
40多年前,英国首相撒切尔夫人率先掀起改革风潮,以市场自由、金融开放和私有化为核心的新自由主义理念迅速影响全球。伴随着传统工业衰落与金融业崛起,英国不仅完成一场深刻的经济转型,也向世界传播一种新的发展观:市场比政府更有效,金融业比制造业更重要,全球化能够取代传统工业,成为国家繁荣的新基础。
然而,历史似乎正在发生耐人寻味的逆转。新任首相伯纳姆7月20日在就职演说中高调提出,要推动英国实现“再工业化”(reindustrialize Britain),并公开反思过去数十年的去工业化道路,强调必须重建制造业基础,恢复国家生产能力。这不仅意味着英国经济政策的一次重大调整,也折射出全球政治经济思想正在经历一场深刻变化。
从美国、欧盟到日韩,越来越多国家开始重新重视制造业和国家产业能力。值得关注的不仅是英国政策本身,而是一个更深刻的问题:为什么曾经率先拥抱去工业化和自由市场的英国,如今重新发现制造业对国家竞争力的重要意义?
市场神话的终结
英国提出“再工业化”,并非一次普通的产业政策调整,而是对过去40多年发展道路的一次深刻反思。伦敦迅速发展成为世界金融中心,金融和专业服务业成为英国经济增长的重要支柱,而传统制造业则持续萎缩:根据英国议会和国家统计局数据,制造业增加值占国内生产总值(GDP)比重,已由1990年的约17%降至2023年的约9%,成为七国集团(G7)中垫底的经济体之一。
然而,制造业占比下降本身不意味着经济衰退,服务业比重上升是多数发达经济体共同经历的过程。真正值得反思的,是英国在去工业化中流失大量关键制造能力:钢铁、造船、电子等传统产业不断萎缩,不少工业企业被海外资本收购,北英格兰和中部工业地区长期陷入投资不足与就业流失,产业结构与工业生态由此被削弱。
更重要的是,一个国家失去的不仅是工厂本身,还有技术创新、工程人才培养、供应链协同和高附加值就业赖以维系的载体。冠病疫情期间的医疗物资短缺、近年的能源与供应链危机,以及英国钢铁产业持续面临的困境,都提醒人们:仅依赖金融和服务业,不足以支撑一个国家长期的经济韧性与战略自主。
正是在这一背景下,英国新政府重新强调制造业的重要性,意义超越产业政策,真正变化的是发展理念本身。过去40年,人们普遍相信市场能自动优化资源配置,金融业可以替代制造业成为经济增长的新引擎;今天,英国开始重新认识到,制造业不仅能创造财富,更承载着技术创新、产业竞争力和国家能力。
英国重新重视制造业,并非孤立现象。过去10余年,越来越多发达经济体开始调整产业战略:美国相继推出《晶片与科学法》和《降低通货膨胀法》,以大规模财政支持推动半导体与先进制造业发展;欧盟提出“战略自主”,强化关键技术与供应链建设;日、韩等国也在持续加码产业政策。一个曾经信奉自由市场与全球分工的世界,正在重新重视国家、产业与制造能力之间的关系。
推动这一转变的,不仅是经济增长放缓,更是全球化环境的深刻变化:冠病疫情暴露全球供应链的脆弱性,俄乌战争凸显能源与战略资源安全的重要性,中美科技竞争则让半导体、人工智能、关键矿产等领域愈发具有地缘政治意义。各国逐渐认识到,对关系国家安全和长期竞争力的产业,市场机制固然重要,却无法单独承担保障供应链安全、维持技术能力和培育产业生态的任务——制造业重新成为各国竞争的焦点,正因它关乎的不只是产品生产,更是创新体系与战略韧性。
今天全球产业政策的回归,并不意味着市场经济的终结,也不是简单回到传统保护主义,而是国家与市场关系的一次重新校准,回归的是一种更基本的发展理念:一个国家既需要有效的市场,也需要塑造市场、培育产业、维护长期竞争力的国家能力。
国家与市场:被重新定义的关系
长期以来,人们习惯把国家与市场视为替代关系:强调国家,就意味着削弱市场;强调产业政策,就意味着资源错配、腐败、低效,甚至等同于计划经济。但当越来越多市场经济国家纷纷重建产业政策、强化国家战略能力时,这种长期主导经济学和公共政策的二元对立,正被现实重新改写。
今天美、欧、日、韩等国推行产业政策,并未放弃市场竞争,而是通过公共投资、科技创新、产业金融和基础设施建设,引导资源流向关乎长期竞争力的战略产业。产业政策不是市场经济的对立面,而是现代市场经济的重要组成部分;国家的职责也不是替代市场,而是在市场难以提供长期投资、基础科研和公共产品的领域,塑造和完善市场。
真正发生变化的,是国家与市场关系的重新定义:有效市场需要有效国家,有效国家也需要充满活力的市场,二者并非零和关系,而是相互依存、彼此强化。
但国家作用的重要性,不意味着任何的国家干预都会成功。真正决定产业政策成败的,不在于政府是否介入经济,而是国家是否具备自主性、专业能力与长期制度建设能力——缺乏这些制度条件,再积极的产业政策也可能沦为资源错配、行政低效甚至利益集团寻租。唯有建立在有效治理基础上的国家能力,才能真正把市场活力转化为持续创新和长期竞争优势。
英国重新发现制造业,折射出的正是国家与市场关系的重新定义。未来国家竞争的关键,或许已不再是谁拥有更大的市场,也不只是掌握多少资本和技术,而是谁能建立起一种既尊重市场规律,又能塑造市场发展的制度能力。制造业可以重建,资本可以流动,技术可以引进;唯有支撑国家长期发展的制度能力,才是真正决定竞争优势,也是塑造未来国际格局的战略资源。
作者是旅英学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