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十年前的7月12日,荷兰海牙常设仲裁法院对南中国海争端作出裁决,却未能为波涛汹涌的局势划下清晰的法理界线。站在2026年的节点回望这片海域,最大的变化是各方心照不宣地将博弈的重心,从外交谈判桌上的法理之辩,转向了看得见、摸得着的“实质存在”。
南中国海仲裁案十周年之际,各方再次通过外交声明标示立场。菲律宾外长把裁决形容为“国际地缘政治不确定性和严酷权力不对等”下的“灯塔”;美国、菲律宾、日本、澳大利亚等14国发表联合声明,重申裁决对当事方具有法律约束力,欧盟也发出类似声明。中国则重申裁决“非法、无效”,并指域外军事力量介入加剧紧张。各方基本仍延续十年前的分歧。
但南中国海的局势,在过去十年当中已经发生显著变化。各方越来越少只靠外交声明或地图申明权利,而是通过造岛、驻守、巡航、执法、能源开采、国内立法及联合演习,证明自己持续在场,也有能力行使管辖。
中国在过去十年间无疑展现了将广泛海洋主张转化为实质管辖权的强大执行力。从仲裁裁决后持续完善南沙人工岛设施,到2025年末在西沙羚羊礁等地展开新一轮工程,中国在南中国海的基础设施网络已然成形。
中国也透过颁布《海警法》、设立行政区与自然保护区,以及维持海警的常态巡弋,成功将海空力量的投射转化为国内执法与环境治理的行政措施。以黄岩岛(菲律宾称斯卡伯勒浅滩)为例,海警舰常态化执法巡查,让管辖权不再只是地图上的虚线。
其他声索国同样也探索强化在争议海域的存在。除了中国之外,越南成为近年造地扩张最显著的声索国之一,以“低调实干”的姿态大幅扩建南沙据点,缩小基础设施差距,同时在万安滩(越南称思政滩)周边持续维护油气开发权益。
菲律宾则在小马可斯政府上台后,改采透明化策略,将海岸警卫队执法影像向全球公开,透过海洋区域法界定包括专属经济区在内的海域范围,并积极将域外安全伙伴的力量引入南中国海的联合巡防网络中。
至于马来西亚,以及不自视为南中国海主权声索国的印度尼西亚,虽然在外交上相对克制,但在维护专属经济区内的能源开采权利上,展现了强硬的底线。即便面对大型海警船的长期跟监,两国的钻探与海事执法作业依然持续。
而在各个声索国对南中国海“现场控制”的消耗战中,最突出的缩影莫过于仁爱礁(菲称阿云津礁)的局势演变。
菲律宾1999年将马德雷山号登陆舰刻意搁浅于此并派兵驻守,补给任务近年多次遭遇中国海警水炮射击、冲撞,2024年6月更发生登检冲突和装备被扣走事件。
为防局势失控,中菲两国于2024年7月达成运补临时安排。到了2025年,这一安排仍作为一种“脆弱的权宜之计”运作,菲律宾得以继续进行常态性的轮换与生活物资补给;中国海警则称在现场跟踪监视。
这种权宜之计虽然暂时为仁爱礁的直接冲突降温,却未阻止双方角力在仙宾礁(菲称萨比纳礁)、黄岩岛等其他海域持续。2025年8月,中国一艘海警船与海军舰艇在黄岩岛附近拦截菲律宾船只时相撞,凸显高密度海上行动的次生风险。
从南沙到西沙,从黄岩岛到仙宾礁,海警舰艇的吨位、对峙的天数、补给的频次,乃至于港池的深度,已经成为衡量南中国海控制力的新指标。这种低于海军交战门槛、却极具消耗性的“灰色地带”角力,构成了当前南中国海的新常态。
然而,对于身处其间的亚细安国家而言,这种将法律边缘化,以实际行动展示主权趋势,正带来深层的隐忧。
这种“丛林法则”的隐现,不仅压缩了小国的战略空间,也让南中国海的每一次擦枪走火都充满危险。当各方都试图透过切实的物理存在来彰显管辖权时,高密度的海空接触与船只冲撞,随时可能引爆无法收拾的危机。
此外,菲律宾强化同盟防御机制的做法,虽是出于安全焦虑的自保,却也让区域冲突的风险进一步与大国博弈挂钩。
十周年之际,多国重申了对《联合国海洋法公约》的坚持,而亚细安与中国的《南中国海行为准则》(COC)磋商也仍在推进。未来的南中国海,不应只是一片比拼基础设施与执法船吨位的竞技场。
如何在“实质控制”的现实基础上,尽快达成一套有效、切实且符合《联合国海洋法公约》的行为准则,避免争端解决机制彻底退化为实力比拼,将是区域国家在下一个十年必须共同面对的严峻考验。毕竟,一个只讲实力不讲规则的南中国海,绝不符合区域和平与繁荣的长远利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