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当前全球各地兴建AI数据中心,惊人用水和用电量引发民众反弹。今年7月,美国42个州出现142场反对数据中心扩张的抗议活动,水资源正是争议焦点之一。
太平洋另一端,中国也在进行一场规模庞大的算力基础设施扩张,不少大型数据中心正落在内蒙古、宁夏、甘肃等水资源紧张地区,却没有像在美国一样引发抗议。
中国科技媒体36氪旗下平台“着陆TouchBase”上周发布文章《在乌兰察布,89个数据中心跟羊抢水喝》指出,在地域辽阔、廉价绿电资源丰富的内蒙古中部城市乌兰察布,至今年6月底吸引了89个数据中心入驻。
伴随算力产业快速扩张,当地地区生产总值(GDP)从2020年的826.9亿元,增至2025年的1260.3亿元,五年增长约52%。但与此同时,数据中心耗水惊人,引发当地用水紧张担忧。
文章指出,一座采用蒸发冷却的大型数据中心,夏季每日耗水量可达数百万升,全年耗水量相当于一个三四万人口县城的生活用水总量。而乌兰察布全市人均水资源仅484立方米,不足中国全国平均水平的四分之一。文章提出隐忧,一旦遭遇严重旱情,或会出现矛盾:数据中心维持稳定供水,本土牧民却要节水、封闭水井。
该文发布后获多个平台转载,也引发对数据中心与水资源矛盾性的讨论,但很快被删除,目前各平台网站都已不可见。
乌兰察布只是中国西部算力集中但缺水的其中一个地方。中国2022年启动“东数西算”工程,引导东部科技企业将算力需求转移至能源充沛、电力和土地成本都更低的西部地区。以宁夏中卫为例,当地数据中心电价约为每千瓦时0.36元,比东部地区便宜一半。
高科技企业需要扩张算力中心,而在经济放缓、地方政府收入减少、基建投入减少的背景下,这些地方更需要经济转型,在双方需求的推动下,西部数据中心建设如火如荼。
《科创板日报》8月报道引述阿里云全球数据中心总经理王朝阳称,千卡、万卡集群(大规模AI训练集群)最初集中于京津冀、长三角、大湾区,而万卡乃至十万卡集群已基本迁至“胡焕庸线”(又称黑河—腾冲线,是由中国地理学家胡焕庸于1935年提出的人口地理分界线)以西。
但问题是算力中心不仅需要电力和土地,更需要大量的水。这对于水资源缺乏的西部省市而言形成了压力。S&P Global 2025年9月发布的全球数据中心资产报告显示,本10年内,中国约60%的数据中心资产暴露于高水压力地区,明显高于美国的38%。
如何平衡用水与经济发展?
中国有明确的水资源刚性约束制度。去年官方印发的《落实水资源刚性约束制度考核办法》规定,全国各省、自治区、直辖市政府每年要接受一次水资源刚性约束考核,包括用水目标完成情况、是否做到“量水而行”、节约集约利用、超载治理和水资源监管等。考核结果与省级领导班子评价和中央资金安排挂钩。
这或许也让许多地方面临两难:既要通过数据中心获得投资,也面临保障用水的挑战。
一些政府为平衡制定了用水要素保障方案。例如,2022年,甘肃庆阳为“东数西算”工程制定用水保障方案时,当地的自来水厂日供水能力仅4.61万立方米,而数据中心集群日均耗水就能达1.15万立方米,政府因此规划进一步增建水厂。
长年依赖黄河水的宁夏中卫,截至去年10月引进数据中心企业26家,累计投资565亿元,是“东数西算”的重要枢纽节点。
当地把“水权交易机制”应用于数据中心项目,并在2025年建设再生水设施,要求中水(即经适当处理的废水、可重复利用的非饮用水)管网覆盖区域的数据中心按规定使用中水。当地也明确,当水权交易市场不能满足新入园企业用水时,可以“由自治区统筹周转保障”。
而缺水压力始终存在。中卫“十五五”水安全规划测算,到2030年即使计入现有水源工程和再生水,在不考虑南水北调西线的情况下,全市仍可能缺水约5330万立方米,缺水率3.7%。
为什么没演化成“民间抗议”?
同样是科技与资源冲突的问题,相较于美国社会对于数据中心的反应,中国民众似乎对数据中心的接受程度比美国社会更高。复旦大学中国研究院支持的英文平台“China Academy”8月6日发表文章《美国人讨厌数据中心,中国人也讨厌吗?》讨论这一问题。
文章从美国威廉王子县一个数据中心项目经历漫长听证、投票、诉讼后最终取消切入,指出中国几乎没有数据中心因为居民诉讼和反对而延期或取消的案例。
作者指出,这不能简单用“中国是威权国家”解释。中国有环境参与规则、公众意见征询窗口、投诉热线和行政诉讼机制,居民也曾成功阻止或改造过其他不受欢迎的设施。“‘独裁’并不能解释为什么数据中心选址很少演变成冲突升级。”
文章指出,中国的数据中心已经在“东数西算”的战略下作出了规划,即使居民不满,他们通常是在项目建成后针对具体扰民问题投诉,而不是在建设前阻止项目。
文章最后说,没有证据证明中国人更喜欢数据中心,但中国将数据中心视为发展中的基础设施,美国则将它视为“科技巨头的私人项目”。
这或许解释了,为什么同样面对数据中心带来的资源压力,中美两国呈现出截然不同的社会反应。但没有公开抗议,并不代表没有矛盾。相比美国,中国更多通过政府规划、项目审批和资源配置机制来协调矛盾。
那篇被删除的《在乌兰察布,89个数据中心跟羊抢水喝》就提出,各算力园区应该公开用水账目,并且完成极端旱情压力测试;与此同时,科技企业需要分担所在地水电管网的建设成本,避免让地方生态独自承担AI产业高速发展的代价。这些要求并不激烈。
水资源总量不变的情况下,算力要扩张,羊也必须喝水,那可以压缩的是什么?这带来的考验可能不会是居民走上街头,而是如何在发展新经济的同时顾好资源配置,算好越来越紧的一笔“水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