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中国政府开始重视持续多年的中小企业“回款难”问题。
中国国务院办公厅上周四(9月10日)发布《关于加强中小企业回款难问题治理有关工作的通知》,直接针对“大企业拖欠中小企业账款”,要求分行业明确合理账期,引导大型企业把对中小企业的最长付款期限限制在60日内。
本周一(14日),中国工信部、国资委、市场监管总局、证监会和央行五个部委又召开政策吹风会,从规范账期、央企带头付款、查处拖欠账款、加强信息披露和融资支持等方面,回应中小企业“回款难”问题。

中国此时加大力度解决企业回款难问题,背景是不断攀升的应收账款。
中国统计局8月27日公布的数据显示,截至7月末,中国全国规模以上工业企业应收账款为28.88万亿元,同比增长8.5%;同期规上工业企业营业收入达80.92万亿元,同比增长6.5%。规上工业企业应收账款增速超过营收增速。
应收账款,指的是企业销售商品或提供服务后尚未收回的款项。相关销售已反映在档期生产总值(GDP),但企业现金却迟迟没到账。
与此同时,企业回款时间也在拉长,其中私营企业比国有企业更长。截至7月末,规上工业企业应收账款平均回收期为71.9天,同比增加0.9天。截至6月末,私营工业企业回款时间为75.6天,明显长于国有控股企业的55.6天。
以上统计针对主营业务年营收2000万元以上的工业企业,中小企业的回款压力更大。
中国人民大学供应链战略管理中心今年3月发布的《2026中国供应链服务及产融调查报告》显示,1527家A股中小上市企业应收账款周转天数平均达到143.27天,即平均需要近五个月才能完成一轮周转。
在需要企业先行垫资、下游又拥有较强议价权的行业,问题尤其突出。今年年中,上市车企应付账款周转天数平均达到187天,较去年底增加23天。
谁在欠钱?
不同调查显示,被企业提及较多的欠款方包括大型企业、国企央企和政府部门。
中国人民大学中国普惠金融研究院2024年的调查发现,在存在应收账款拖欠的小微企业中,42.81%反映拖欠主要来自大型民营企业,38.84%称欠款来自国企央企,22.48%称来自机关事业单位。
约三成受访企业称,未按时收回的应收款相当于过去三个月营收的50%至100%;10.9%的企业逾期应收款甚至超过三个月营收总额。
斯坦福大学中国经济与制度研究中心资深研究员许成钢9月4日在《不明白播客》判断,中国企业应收账款中,“差不多一半是地方政府欠的钱”,但他并未说明这一估算的依据。公开官方统计也没有提供地方政府拖欠企业账款占全国应收账款的比重。
相关学术研究同样面对数据缺口。北京大学国家发展研究院助理教授胡佳胤2024年在一篇文章中指出,研究者无法直接观测地方政府对供应商企业的付款和拖欠情况,“这类数据也很难获得”。
不过,胡佳胤等人的研究追踪2014年至2019年的A股上市公司和地方政府采购订单后发现,2017年地方政府去杠杆后,中标地方政府采购项目的民营企业,应收账款上升更加明显;而且这种现象主要集中在隐性债务偿还压力较大的地区。
为何“欠钱不还”?
大企业直接欠款和地方政府欠款的原因并不相同。
对于大企业来说,账期是信用,也是成本竞争的手段。对议价能力较弱的中小供应商,大企业可以延后付款,把资金压力转移给中小供应商。
以竞争激烈的汽车业为例,持续的价格战迫使车企不断压低成本,压力也传导到零部件企业,延长账期便是一种常见方式。
《中国经营报》今年3月采访的一名商用车零部件业者披露,他接触的国有商用车企账期普遍达三至六个月,即使行业已提出60天付款承诺,实际感受仍没有明显改善。中国全国人大代表刘长来指出,一些车企甚至把“缩短账期”作为筹码,要求供应商降价。

针对这类问题,国务院9月发布的《通知》要求央企率先明确付款期限等合同要素,对中小企业全部采用现金支付,并加强对应付账款规模大、故意拉长账期企业的监测和约谈整改。央行则承诺会对压降账款以及账期非常明显的企业给予债券发行便利。
然而,地方政府拖欠企业款项,还牵涉到财政压力和人事变动等因素,令问题更为复杂。
中纪委国家监委上周通报的地方政府隐性债务案例中,提到已落马的中共贵州省委原常委、毕节市委原书记吴胜华在毕节任职期间,对化债工作不抓不管,还曾公开声称“债都是前面欠的,凭什么让我还”。
《经济观察报》今年4月报道,拥有约300家环保企业会员的行研平台“E20”总经理薛涛对市政污水、垃圾处理行业的调查发现,多家企业欠费周期已长达一年,账期和欠款额度仍在滚动增加。
薛涛透露,某北方省份地方财政已经没有增量资金偿还旧账,企业只能盯着地方何时发债、或有中央资金下来,“一听说钱到了,就赶紧跑去要账”“去得快还有可能要到钱”。
清华大学经济学研究所所长戎珂2月接受《人民日报》访问时说,政府机关、大型央国企拖欠中小企业账款已形成跨区域、跨行业、存量与增量并存的普遍现象,其本质是将市场风险向最脆弱的经营主体转移。
回款压力传导至投资和内需
中小企业的回款压力不会止于企业自身,还会沿产业链向下传导。
2024年,中国媒体曝光贵州六盘水企业家马艺珈伊承建当地搬迁、学校、幼儿园等多个政府项目后,追讨上亿元工程款。追债过程中,她同时被材料商、机械商和施工队催款,据报还卖车卖房给农民工发工资。
中国官方出台的最新措施也针对这条传导链,要求加强政府投资项目资金全过程监管,已竣工但尚未结算支付的项目尽快支付工程款,并推动总承包单位“向分包单位付款、带动农民工工资支付”。
“连环欠”不仅冲击产业链稳定和市场信用体系,也迫使中小企业压缩采购和投资,甚至延迟向下游企业和劳动者付款,进一步影响就业、居民收入和消费。

财信研究院副院长伍超明8月接受“风口财经”访问时分析,部分大企业拖欠账款,本质上是把应付账款变成一种“零成本融资”,这不仅挤压中小企业现金流,也会削弱它们投资和创新的能力,“是当前内需不足、微观主体信心偏弱的结构性堵点之一”。
中小企业更缺钱、融资成本也更高,却反成“垫资”专业户、甚至“免息银行”。这样的现象并不健康。
当前中国政府已开始重视这一问题对经济的影响。如果一系列缓解“回款难”的措施落实得当,不仅能解决中小企业的燃眉之急,对持续疲弱的民间投资和内需,也是一剂良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