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美国总统特朗普在国家庆祝独立250周年时,于矗立四位美国总统雕像——华盛顿、杰佛逊、林肯和老罗斯福——这个富有政治象征性的拉什莫尔山国家纪念地,发表一篇选举意味浓厚的演说,警告共产主义威胁在美国卷土重来,暗示一些新移民怀有“信奉与我们的生活方式及伟大成就截然对立之理念”,并斩钉截铁地宣誓:“我们绝不会任由这种情况发生。”
在总统第一任期后败选的特朗普,于四年后东山再起,二度入主白宫,展现高超的政治嗅觉和手腕。因此,他选择美国250周年独立纪念日这个特殊日子,高调对共产主义威胁开火,并非偶然之举。在他的对手看来,这背后势必存在狡猾的政治算计,特别是国会中期选举在即,特朗普因为深陷伊朗战争泥潭,民调持续走低,必须另辟战线,转移选举话题。但特朗普天生具备的政治直觉,或许也指向某种值得关注的政治文化趋势。
自去年11月胜选后政治行情不断看涨的新任纽约市长马姆达尼,大概率就是特朗普针对的对象。他出生于非洲乌干达的印度裔穆斯林家庭,父亲哈茂德是马克思主义者,母亲米拉·奈尔是电影制作人、反犹太复国主义运动人士,一家人都公开反对美国的资本主义。作为寄生民主党内的美国民主社会主义(DSA)成员,马姆达尼上任后对富裕人士的额外高税率政策,无疑是特朗普口中威胁美国、信奉共产主义的外来移民的绝佳靶心。
马姆达尼所代表的DSA崛起,更是美国最新的政治现象。马姆达尼公开背书的三名纽约州民主党国会众议院候选人大获全胜,击败党内建制派人选,包括连任五届的资深众议员,让他隐然坐上“造王者”宝座;DSA在民主党全国党内初选同样捷报频传,纷纷击败民主党建制派现任议员,震惊党内上下。据英国《卫报》报道,在DSA这轮党内初选所推荐的约150名候选人当中,已有35人胜券在握。
在1992年提出“笨蛋,经济才是关键”(It’s the economy, stupid)著名竞选口号,成功帮助克林顿赢得总统选举的民主党元老级政治策略师卡维尔(James Carville),因而公开抨击DSA是寄生虫,所代表的极端进步理念背离民主党价值,强烈要求他们自立门户。他猛烈批评DSA共主,同样寄生民主党内的参议员桑德斯(Bernie Sanders),所主张的激进进步主义理念,挑战党内建制派主流人物希拉莉,导致她在2016年总统选举时败给特朗普。卡维尔形容桑德斯和DSA都是“叛乱分子”。
民主党全国委员会前主席哈里森(Jaime Harrison)也在社媒向DSA喊话称:“我这么说绝无恶意或敌意。如果你憎恨民主党,那就请不要来角逐我们的提名,不要利用我们的资源,不要依赖我们的志愿者,也不要使用我们的选举机器。去专注于建设那个你真正支持的政党吧。”由此不难看出特朗普的政治敏锐度,他为DSA扣上共产主义的大帽子,挑拨中间选民对民主党极左倾向的疑虑,同时激化民主党建制派和DSA的冲突。
民主党这一内部严重冲突,主要体现在代际矛盾上——DSA的典型支持者,大多数是30岁上下的年轻世代。他们主要来自富裕的中产阶级家庭,接受过良好教育,但也因此背负沉重的大学贷款,却又无法像父母辈那样谋得高薪体面的工作,无力支付房贷,更不敢奢望结婚,所以把满腔的愤懑,归咎于社会不公,并且通过积极参与政治活动,来填补个人生命意义的空白,把没能改变自身命运的悲愤,用改变人类未来的想象自我肯定。DSA所鼓吹的那套剥夺富人不义之财的平等理念,对他们尤其充满吸引力。
DSA的主张是否如特朗普所攻击的,是美国在冷战时代的天敌共产主义的化身,或许见仁见智,但在中间选民当中制造对DSA乃至民主党的疑惑,相信还是取到一定的效果。特朗普利用民主党的内乱炮制舆论课题,出手不可不谓快狠准。他选择在独立日攻击信奉共产主义的移民,除了个人政治算计,也不排除他对美国政治文化走向的本能感知。独立250年后的美国何去何从,关键恐怕就在于美国人怎么看待在自由的环境里,努力冒险以争取成功这一建国精神。
(作者是《联合早报》言论主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