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松清:如果重投“语言”这枚硬币

在今年的国庆群众大会上,黄循财总理宣布微调语言政策,放宽电影院放映方言原音电影等相关限制,再度引发社会对方言政策的反思。

每当这类讨论出现,马来西亚往往被拿来作为一个参照系,仿佛同源而殊途的两地,就如一枚硬币的两面:同样拥有庞大华人社群,一边保住华文教育与方言生态,一边却凋零了。于是有人叹道:新加坡“走错了”,马国证明文化可以在多元制度下延续。

这个比较的问题,不在于结论一定错,而在于因果关系倒置了。

语言若要成为国族整合的工具,逻辑很简单:族群可以有差异,但透过共同语言、共同制度、共同身份,逐步降低族群界线的政治意义。语言在这里是一座桥梁,目的不是消灭差异,而是让差异不再决定一个人的国民位置。

马国却走了另一条路。1969年的那场种族暴动后,新经济政策及其后延伸的固打制与各种土著优先措施接连出笼,“土著/非土著”的二元区分被嵌入国家制度。这使语言同化与族群政治产生根本矛盾:一个华人即使熟练掌握马来语、接受国民教育、认同国家,甚至信奉回教,也不会因此自动跨越“非土著”的制度界线。

马来西亚政治学者黄进发就指出,国家不能既要同化,又要隔离,这是马来民族主义者的自我矛盾。如果真的要贯彻国语政策,实现如印度尼西亚般的彻底同化,政府就须放弃土著特权,给予所有同化者平等的权利。于是,国家机器向非土著发出两个互相冲突的信号:你应该在文化上融入我们,但你的族群身份仍然决定你在制度上的地位。

在这种情况下,放弃自身文化资本对华社而言便缺乏充分诱因。华教于是没有消失,反而在社群内部形成一套强韧、高度自主的维系机制:华小、独中、大专院校、华团、媒体、商会等,构成一个近乎平行于国家体制的公共空间。

因此,马国华教的荣景不该被简化为国家尊重多元文化的结果,恰恰相反,它之所以能延续,在很大程度上是在族群政治的张力中形成的。

这正是一些新加坡人对马国华教最大的浪漫想像:只看见“它没有被消灭”,却忽略“它为什么必须靠自己活下来”。若把民间成就误读成国家政策成果,便纯粹是一个美丽的误会。将之与岛国比较,更不能简化为“一个尊重文化,一个压制文化”。

新加坡当年的语言政策确实猛烈。讲华语运动推进,方言空间萎缩,一整代人的家庭语言在不知不觉间断裂。这笔文化代价,很难假装不存在。今天回头检讨当年的政策,于情于理,都站得住脚。

但马国并不是新加坡的反证,因为两国处理族群问题的政治选择并不相同。马国华教的存续与华人的制度地位是两个不同命题——文化可以蓬勃,族群界线却仍然存在;华人可以高度认同国家,却仍然面对族群身份所带来的歧视性分类。文化自主不等于制度平等,二者不能混为一谈。否则,承认统考与否的戏码,就不会每届大选都如期上演。

反观新加坡,以公民身份作为国家整合的框架,在族群认同上去政治化,将原本可能成为权利竞逐的族群差异,转化为国家行政管理的对象,以教育、住房、国民服役等制度建立共同体身份认同。它的代价,是国家力量深入文化生活,甚至改变原有的语言生态。

这也使今天的方言政策调整,带有一层耐人寻味的历史况味。当年被认为会妨碍华语的方言,如今早已式微至“不足为患”;真正强势取代华语的,反而是英语。然而,文化不是一个可以随意开关的水龙头:水一旦长年放尽,原有的管道干涸,今日重新开阀,也未必能恢复水位,遑论立即复原已经面目全非的语言生态。

一个人保留祖先的语言、记忆、文化,不必依靠族群身份换取尊严;同时接受共同语言和共同国家,不必以放弃过去作为代价,这应当是成熟的国族建构的理想状态。

但现实不会如此温柔。新马从合并走向分家,缘于差异大于共识。就算有彼此可以借镜之处,也只能是各自都证明一种失衡。文化差异与共同的国民身份,究竟能不能同时存在?今天反思方言与语言政策,若历史可以重投这枚硬币,你想它落在哪一面?更重要的是:真的存在第三面吗?

(作者是《联合早报》高级多媒体编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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