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位于香港旧区红磡明安街的老牌粤式酒楼富临渔港,多年来主打鲜活海鲜和即劏即食服务,同时在早午市时段供应传统手工点心和经典粤菜,凭借大众化定位深受区内居民欢迎。
然而,酒楼6月30日突然在门外张贴公告,宣布结束营业,上门光顾的街坊扑了个空,莫不感到讶异。
富临渔港的母公司是香港知名餐饮连锁集团富临。据富临官网上的信息,富临渔港的品牌成立于2001年,至今已有25年历史。随着这家红磡分店关闭,意味着富临渔港品牌已经全线结业。富临集团旗下中餐业务余下的富临酒家、富临皇宫及陶源酒家等品牌,则继续营运。
富临渔港结业的消息传出后,区内街坊深感惋惜,纷纷在网上留言,感慨又少了一个饮茶好去处。
传统酒楼七年减少290家
富临渔港清盘,只是香港粤式酒楼式微的一个缩影。香港立法会今年6月公布的一份最新研究报告显示,全港粤式酒楼从2018年的1790家,大幅缩减至去年的1500家,七年内减少了290家,减幅达16%。
相比之下,香港的京菜、沪菜或中国大陆其他省份菜系的酒楼、餐馆数量在同期增加了7%;日式餐馆、外卖店和咖啡店等同期也有增加,茶饮店的增幅更达76%。
香港立法会的报告分析,相关变化或许反映港人饮食习惯正转向较随意的用餐模式,但这也引发社会对传统餐饮选择流失,以及部分本地菜式竞争力减弱的忧虑。
报告引述业界人士建议,港府应采取更全面和具有针对性的措施,重振本地餐饮业的活力并提升竞争力。
报告也以韩国为例指出,当地在相关政府部门辖下,设立专门机构培训厨师并推广宣传,政府也对优秀的海外韩国料理餐厅进行认证。
香港粤式酒楼行业的萎缩至今未见扭转。据港媒统计,单是在今年首四个月,全港至少有14家知名或连锁酒楼相继结业,当中有一些是专做街坊寿宴和团圆饭生意的屋邨粤式酒楼。
星级粤菜名店也瘦身
另外,有些经营数十年的星级老牌粤菜名店,例如利苑酒家和鸿星海鲜酒楼,近来也大幅收缩品牌规模,陆续关闭多家分店。
粤式酒楼,又称粤式酒家,起源于广东,是集饮茶与正餐宴席于一体的餐饮场所,通常以一桌12人的围餐形式为主。
在香港,由于饮茶是最具代表性的港人生活方式之一,粤式酒楼不只是饮食消费场所,多年来更是支撑香港人社交、文化、社区联络的重要载体。
曾担任香港立法会议员的香港餐旅业协会主席梁熙接受《联合早报》访问时说,近年全港粤式酒楼数量减少,主要是因为传统中餐馆的经营模式成本高,并且越来越难吸引年轻人光顾,营运压力特别大。
他指出,一些“预制菜”式的粤菜酒楼由于菜肴味道平平无奇,加上港人与大陆旅客现在追求仪式感,要求比以前更高,很容易被淘汰。
梁熙还提到,近些年港人流行北上消费,对香港粤式酒楼更造成明显而持续的冲击。
他说:“香港粤式酒楼最依赖的是周末家庭聚餐客源,但因为大陆餐厅更大、更便宜,加上新鲜感,许多港人选择北上。同时,香港餐饮业面对租金、能源及食材全面上涨,但本地消费能力疲弱,酒楼难以加价,只能低价促销或降低食材成本,结果形成恶性循环,令经营更加困难。”
事实上,根据香港立法会的报告,香港今年第一季食肆整体收益较2018年下跌7.2%,仍未恢复至冠病疫情前的水平,当中中式酒楼情况最严峻,收益大跌近三成。这组数据也侧面印证了港人北上消费热潮对香港餐饮业的冲击。
北上消费是外患 服务欠佳是内忧
不过,香港大专讲师樊智伟接受《联合早报》访问时分析,香港粤式酒楼行业萎缩有很多原因,港人北上消费热潮固然是致命伤,酒楼服务水平不佳也是被市民诟病的一个原因。
据本报记者观察,在香港一些社交媒体与网络论坛,经常有港人分享在粤式酒楼不愉快经历的贴文。
常见的情况包括:侍应生服务态度恶劣,例如“黑面”、无视顾客需求,甚至在临近下午休息前态度恶劣地催促顾客快点吃完离开;部分酒楼在客人入座后强行摆放未经点选的小食并收取费用,或出现套餐价格比单点更昂贵的情况。
在卫生与环境方面,许多食客也经常投诉粤式酒楼的座位空间狭窄、环境嘈杂,食物素质也每况愈下,点心或招牌菜味道欠佳等。
樊智伟以个人经历为例说,早前他和朋友到九龙一家场地颇大的粤式酒楼用午餐,前台接待人员要求他们先取号并在门外等待。当得知他们一行人只有不到半数抵达,立即黑脸称不能入内,语气极不友善。待朋友到齐后,大家进入酒楼坐下,等了五分钟仍没有服务员“开茶”。呼叫经理后,他呼唤一名服务员“开位”,但那位职员因为被经理呼喝,心有不甘,便向客人发泄情绪。
樊智伟说,当时他和朋友感到很无奈,毕竟已等了许久,也不想就这样离开,只好继续用膳。然而,期间服务员不仅没有收拾空的蒸笼和碗碟,全程更没有添水,即使打开壶盖,也没人理会。当时一行人异合同声说,以这样的价钱,下次可北上到中国大陆吃更好的,更重要的是不用受气。
樊智伟慨叹,饮茶是许多香港家庭或朋友周末相聚寒暄的活动,也是香港独有的文化。当粤式酒楼慢慢从香港人的日常生活中淡出,饮茶这个昔日是港人生活一部份的习惯,恐怕也会逐渐消失。
梁熙则说,香港一些粤式酒楼倒闭后,很快就有新的不同类型餐厅开张,全港整体餐厅的开业数量在过去几年其实不断上升,粤式酒楼行业萎缩,对香港的就业率、经济等影响并不大。
但他指出,目前也有一个现象,部分粤式酒楼在三年疫情期间向政府借贷了“百分百担保特惠贷款”,在疫情完结后生意不如预期,当需要还款时,选择直接结业了事,这给社会带来负面的观感。
梁熙说,从行业角度来看,粤式酒楼向来是香港餐饮业的支柱,承载着大量家庭聚餐与宴会的需求,香港的粤式酒楼行业日渐式微,长远而言也令点心师傅、传统厨艺工种等技艺难以传承,不利于香港发展。
年轻人不爱围桌 大酒楼转开小茶居
香港粤式酒楼行业面临严峻挑战之际,各家酒楼各出奇招吸引客流。其中,面对年轻人消费习惯改变,越来越少光顾传统大酒楼饮茶摆酒,部分连锁集团选择转型,淘汰大型传统酒楼,改开小型轻量级茶居。
从澳大利亚回到香港的商人梁辉龙,近年就和朋友在全港开设了七家粤式点心专卖店。
他接受《联合早报》访问时说,传统酒楼给人的印象是 “一定要多人围坐” ,不过近年年轻人流行少数人一桌的用餐模式,所以他们的餐厅很少提供圆桌,而是以二人和四人桌为主;这个策略很有用,吸引的这类食客在整体客流中占比最多。
这也让梁辉龙对香港餐饮业前景充满乐观。他认为,到酒楼饮茶是香港人的传统,酒楼行业近年虽然面对日韩和中国大陆餐饮同业的竞争,但仍然有市场,他们未来会考虑再开新店。
一些传统业者也在开拓新的消费场景,例如有茶楼在世界杯期间特别延长营业时间,转播赛事,推出“早茶睇波”(睇波为粤语,意为“看球”)。
世界杯期间,香港百年老字号莲香楼清晨时分的观赛餐位预订火爆。莲香楼设计及市场推广部总监王智贤告诉中新社,茶楼专门为球迷定制观赛套餐,世界杯带动门店营业额较平日提升一至两成。
一些粤式酒楼也开始大打价格战。尖沙咀一个商场前段日子就有至少三家酒楼,先后推出点心优惠,单价低至7港元至9港元,而且种类多样,包括鲜鲍鱼烧卖、瑶柱灌汤饺、南乳猪手等。
这样的做法立竿见影,商场早上9时许营业前,门外已出现排队饮茶的长长人龙。有年长食客告诉媒体,酒楼不但环境好、价格实惠,食物素质也相当高。
拼价格留不住食客 创造体验才有出路
不过,梁熙认为,“减价战”是食肆短期内抢客、留客的无奈之举,反映香港餐饮业的生存压力,但并非长远之计。
他指出,香港粤式酒楼业界要认清香港并不能与大陆同行拼价格,品质升级才是本地食肆积极应变的关键一环。酒楼应专注在创新与体验,让客人的饮茶体验重新变得值得期待。
梁熙的家族在旺角经营一家粤式酒楼。他举例说,这家酒楼秉持“食不厌精”的理念,严选时令优质食材,加上主厨改良经典招牌菜式,做到既保留传统手工菜的精髓,又赋予现代风味,让食客光顾后印象深刻。
梁熙家族同样看好香港餐饮市场的前景,今年9月将在中环开设一家新的粤式酒楼。
他透露,新餐厅将以粤菜融合川菜及日式菜为主,希望用好粤菜和日式菜的“鲜”以及川菜的“味”,让顾客有新的味蕾体验。“除了食物本身以外,我们在新餐厅也会主力打造中式居酒屋、中式酒馆的感觉。”
梁熙认为,香港成功的餐厅通常很重视“讲故事”,不单是食物本身的质量,更重要的是整个用餐体验,如像是经历一场“短途旅行”。粤式酒楼同样需要“讲故事”,包括重新推出手推点心车及复古装潢吸引顾客。
他指出,香港有不少老牌餐厅﹑百年老店,以往都不时有宣传,但大家总是要到业者宣布结业,才会到餐馆大排长龙,港府可以仿效日本早年曾推出过的“濒危美食名单”,结合食物与故事介绍及拯救“老味道”,让人有迫切感,觉得“再不光顾就没机会了”,以此吸引本地人及旅客光顾,让原本被遗忘的老店重现生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