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午后2时,广州珠江新城写字楼内,一间颂钵体验馆将窗外嘈杂的车流与人声隔绝。38岁的黄娟与几名同伴平躺在棉麻软垫上,房间仅点亮一盏暖光落地灯,精油的香气顺着扩香石缓缓弥散。
“嗡……”音疗师轻叩颂钵,浑厚绵长的声波伴着共振徐徐漾开,整个空间弥漫着沉静的氛围。参与者慢慢松弛下来,连日加班带来的肩颈僵硬,脑海里的琐事烦忧,在声波中一点点散开。
黄娟告诉《联合早报》,每当觉得自己承受较大精神压力,她会寻求冥想、颂钵、瑜伽等方式调节身心,参加这些疗愈课程,近两年成为她疏导情绪的途径之一。“不须要思考工作,不用回复消息,这段时间完全属于自己。”
芳香颂钵、正念冥想等与身心健康和疗愈相关的小众业态,正在中国各大城市悄然扩张。在城市商圈、居民小区、文创园内,主打身心舒缓的疗愈工作室相继落地,中国本地生活线上平台上,面向职场群体的“助眠放松”“午休充电”等项目大量上线。
这些服务的价格并不低,以黄娟参加的颂钵疗愈为例,一小时的课程,价格在320元左右。
随着生活节奏提速,职场竞争加剧,中国民众对心理疏导与情绪释放的需求攀升,疗愈消费市场在中国迅速扩大,从音声疗愈、静坐冥想、芳香疗愈到禅修旅修、线上能量课程,多种疗愈产品和服务层出不穷。
“90后”从业者廖自然是广州晗社精油体验馆的合伙人。他受访时说,自己原本主营中医养生,因为看到疗愈行业的发展前景,去年转型芳香疗愈,目前专注中医芳疗业务。
业者:从治疗转向预防 疗愈消费逐渐成为日常
廖自然经营的体验馆不定期举办芳香疗愈沙龙,吸引了不同群体参加——不只限于上班族,也覆盖了各年龄段。
他指出,与西方国家相比,中国芳疗市场发展时间不长,但这个日常健康管理方式正为越来越多中国民众所接受。
廖自然认为,中国消费者心态近年发生了明显转变,不再只看重“治病急救”的治疗,更多转向以预防为主的居家养护,重视焦虑、职场压力等精神层面问题,而以提供情绪价值为核心的疗愈,正好适配当代人的需求。
在他看来,疗愈行业从过去的可选休闲项目,正逐渐成为不少人的日常刚需,“越来越多人愿意为情绪价值、身心松弛付费”。
疗愈与多业态融合 呈现百花齐放景观
廖自然从事的中医芳疗业务,是疗愈经济的一个分支。不少传统行业近年探索疗愈化转型,文旅、康养、科技、艺术等资源与疗愈相互融合,催生出自然疗愈、温泉疗愈、颂钵音疗、数字疗愈、艺术疗愈等多元业态。
旅游业开发出疗愈旅游产品,酒店业推出助眠客房,科技公司研发融入人工智能(AI)康养疗愈体系的仿生陪伴机器人,AI心理疗愈产品则构建起?全年龄段服务体系,覆盖从青少年、职场人群到银发群体的不同需求。
森林疗愈是中国多地积极培育的业态之一。今年中共中央一号文件《中共中央国务院关于锚定农业农村现代化扎实推进乡村全面振兴的意见》中,提出要积极发展林草产业,培育壮大林下经济、森林康养等业态。包括吉林、广西、贵州在内的省市近年均提出,要推进森林康养产业的发展。
位于粤北韶关市乳源瑶族自治县的一个森林疗愈基地今年7月揭牌,这是广东省天井山林场与当地中医院合作的项目,依托高海拔森林资源,结合自然疗愈与中医调理,针对当代人群常见的失眠、身心压力大等问题,推出系列森林疗愈套餐。
天井山林场有关负责人告诉本报,林场过去长期主打森林旅游、自然教育,市场此前也没有森林疗愈的行业概念,在林场完成当地森林群落对人体健康影响的医学研究后,叠加当下大量睡眠困扰人群的现实需求,多重因素催生了疗愈基地的落地。
上述负责人指出,项目目前尚处于发展初期,到访人群主要来自粤北本地以及粤港澳大湾区,从餐饮住宿等情况来看,在打造森林疗愈基地后,林场的营业情况较往年同期明显上升。
负责人也指出,林场接下来将继续完善森林康养发展规划,一方面补齐接待配套、提升游客体验,另一方面拓展与包括医院睡眠科等医疗机构的合作,也将探索把当地的瑶医瑶药特色,融入森林康养体系之中。
有疗愈需求人群超8.4亿 形成万亿元规模蓝海市场
与过去的消费结构相比,中国城乡居民消费结构正从生存型、物质型消费向发展型、服务型消费升级,类似粤北森林疗愈基地的项目,正在中国多地铺开。与此同时,随着疗愈产业的兴起,多个省市陆续出台规划、推动康养疗愈相关业态发展。
在国家层面,中国国务院办公厅今年1月出台《加快培育服务消费新增长点工作方案》,将“情绪式、体验式服务”纳入国家服务消费新增长点。
重庆、湖北、江西、贵州等地的2026年政府工作报告中,均提及关于推动“情绪经济”“悦己经济”等新型消费的发展。
四川省2月出台的《关于进一步促进服务业创新突破的实施意见》中,将“培育心理康养和精神疗愈服务”“促进圈层悦己消费”,作为推动生活性服务业转型升级的两大方向。
居民消费需求转向精神层面
追踪中国疗愈经济课题的愈到研究院发布的《2026疗愈经济蓝皮书》,预测中国疗愈经济市场规模已突破10万亿元,有疗愈需求的人群超8.4亿人,其中6.8亿人处于心理亚健康状态。
报告也指出,疗愈用户以中青年为主,女性占比超六成,其中25岁至49岁的中青年女性占比高达79%,当中又以30岁至39岁为主力人群,占比达到42%。
银河证券原首席经济学家左小蕾接受《联合早报》采访时指出,疗愈经济的兴起是中国消费结构变迁的必然结果,过去房地产作为投资品,价格上涨拉动了其他消费,但衣食住行等实物消费存在增长上限,“当基础需求饱和,居民消费重心自然转向服务、体验与精神层面”。
左小蕾认为,后疫情时代,中国民众心理健康、身心养护意识觉醒,带动相关需求爆发,互联网、电视平台上充斥大量中医、膳食调理、八段锦等课程与科普内容,便是一个体现。
“微短剧也是情绪消费的一种形态”,左小蕾指出,即便剧情内容单薄,但AI短剧可能有助于特定受众缓解情绪压力,完成情绪代偿。数据显示,去年中国微短剧市场规模已接近院线电影票房的两倍。
在左小蕾看来,疗愈赛道具有市场发展潜力,不同年龄段人群都有疗愈方面的需求,但这一领域同样须要创新,如果产品与服务模式迎合了目标客户群的消费需求,将有望迎来行业的风口。
但她也指出,疗愈相关行业快速扩张的同时,混杂着大量虚假宣传、天价疗愈课程等乱象,这也是新兴产业发展中的常见问题,需要监管部门加以管控,完善相应的法律法规与行业标准,否则可能带来诸多社会弊端。
年轻人拥抱疗愈理念 对相关职业趋之若鹜
以“Z世代”为核心的青年群体,正在催生全新的治愈系文化浪潮,解压治愈的需求渗透到实体消费与数字生活中。
在中国各大城市,不少店铺以情绪疗愈为名重构商业模式,到咖啡馆撸猫、撸狗成为年轻人的情绪“充电”。在网络空间,冥想助眠音频、线上正念课程收获大批年轻受众,短视频平台的解压视频有着可观流量,抖音平台上,一段逾三分钟的“切肥皂”“挤奶油”等动作的纯声音视频,便收获逾58万点赞。
与疗愈相关的新兴职业正在形成,颂钵疗愈师、芳疗师、正念冥想导师、ASMR(自主感觉经络反应)助眠主播等新兴职业,成为不少年轻人的选择。
左小蕾指出,中国年轻群体尤其热衷情绪消费,这类消费覆盖心理、身体、情感多重维度,潮玩产业泡泡玛特近年的兴起便是代表之一,Labubu的爆红,恰恰体现出品牌精准捕捉到当代年轻人的情感诉求。
华东师范大学传播学院副教授吴畅畅受访时也说,传统消费遵循功能主义,购买商品看重使用价值,而疗愈类消费是年轻人“允许自己不必硬撑的自我许可”。
学者:付费找回情绪主权
他指出,当代年轻人在职场上要持续表现极高精力,社交平台要维持光鲜形象,生活中习惯报喜不报忧,个体情绪被工作、社交等社会场景征用,他们主动参与森林疗愈、普陀山打坐吃素的疗愈营,购买Jellycat玩偶这类疗愈产品与服务,“本质上是年轻人付费赎回自己的情绪主权”。
“在物资匮乏年代,情绪要让位于生存”,吴畅畅说,上一辈面对压力的逻辑是扛过去,而当代年轻人物质基础相对有保障,开始追问生活是否舒畅快乐,“年轻人追求疗愈不等于更脆弱,社会允许个体的情绪表露,本身就是一种进步”。
吴畅畅补充,真正的疗愈,核心是在日常生活中构建稳固的内在心理秩序,而不是单纯依靠外部消费,疗愈消费具有积极意义,但同时也要警惕行业衍生出的反向问题。
他说,部分疗愈课程可能还会制造新的焦虑,让受众陷入“越疗愈越觉得自己有心理问题”的怪圈,同时存在情绪宣泄被过度商业化的风险,业者刻意制造消费仪式感,甚至演化为“不疗愈就是不爱自己”“不花钱就没有情绪出口”等片面的价值评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