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星期二(9月15日)是中国人民大学新学期开学的第九天。这一天,“讲好党创办人民大学的故事”的人大官网“今日人大”栏目,没有更新任何内容,似乎是“无事发生”、再普通不过的一天。
但对这所中国顶尖名校的许多学生来说,这个星期二格外沉重。人大的校内论坛“RUC小喇叭”上,隐晦而悲伤的贴文不断刷屏,学生们在讨论着同一件事:明德楼当天清晨“出事”了。一名人大硕士毕业后留校工作的26岁年轻老师,从这座人大的标志性建筑,“一跃而下”。
取名自儒家“四书之首”《大学》中的“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大意是“大学的宗旨,在于彰显光明的品德”),人大明德楼号称是中国高校“已建成建筑中规模最大的单体教学建筑”,多个学院的的党政办公室都设在楼内,其中包括统计学院。

星期二在明德楼“出事”、让人大学生感到难过的老师,正是统计学院的共青团团委书记。人大官网显示,她日常负责学院宣传、学生就业、住宿辅导等工作。
这个在社媒平台上常自称“Sherry”的“00后”四川女孩,喜欢吃辣、看动漫,在2018年离家千里北上人大信息学院就读后,人生便一直与人大密不可分。四年大学本科毕业后,她又在2022年进入人大高瓴人工智能学院攻读硕士学位。
人大求学期间,Sherry发表过多篇论文并被引用300余次,主导研发的一个推荐系统开源框架,在开源平台GitHub获得星标超过3800次。她还曾在微软亚洲研究院、美团等知名企业实习,获得过北京市优秀毕业生、校级优秀共产党员等荣誉。
去年硕士毕业时,手握多家公司录用通知的Sherry,出人意料地选择“留在深爱的母校”,到统计学院从事学生工作。
人大高瓴人工智能学院官方微信公众号上,去年7月一篇介绍这名优秀毕业生的长文,在星期二被大量转发近万次。许多人借由这篇文章来表达悲伤与惋惜。
文章中,Sherry自述:“有人会问:工科背景、大厂实习经历,为什么选择留校?这个答案,其实早已埋藏在我高瓴三年的点滴之中。与机器和代码打交道固然有其魅力,但我内心深处更享受的,是与‘人’的连接,是在互动中创造价值。硕士这三年,科研论文的起伏曾牵动我的情绪,收到论文中稿邮件的快乐让我久久难忘,但真正带给我持久满足感和幸福感的,恰恰是那些参与学生工作的时刻。”
她说:“在帮助他人、提供服务的过程中,我总能收获一种发自内心的快乐。我很爱RUC(人大)这方精致的校园,更愿意将我的事业奉献给我深爱的校园和亲爱的同学们。”
Sherry与网民分享找工作经验的小红书账号上,星期二也涌入她的朋友、同学和素不相识的网民留言悼念:“RIP,师姐谢谢您”“在那边要开心一点,照顾好自己哦”“Tomorrow is another day(明天又是崭新的一天),宝宝一路走好,下辈子要幸福”……

“Tomorrow is another day”,这句寓意乐观面对挫折的英语常用语,是性格外向、爱笑的Sherry,在几乎所有社媒平台上的个人签名。
尽管Sherry“出事”在学生间和中国网络上引起议论纷纷,人大校方至截稿时,依然对此事保持缄默。
不过这期间,因开设小红书账号“人大刚子”与学生互动、因此成为“网红书记”的人大中共党委书记张东刚,以及人大党委宣传部负责人伍聪,持续在网络上关注着对人大的舆论,选择性地进行高效回应。
一名深圳卫视记者星期二晚10时许在张东刚的小红书账号下留言“求采访”,称“我们最近一直在关注您看学生留言、回应学生问题这件事,真的很受触动”。伍聪很快在一个多小时后的深夜11时30分回复这名记者,称会和她联系,“希望多多报道‘我人’(我们人大)”。张东刚随后点赞了这条评论。

在张东刚的小红书账号下,一名人大学生当天更早前发布的“恳请学校能尽快做出全面客观而详实的说明”评论,尽管有多人点赞,却没能获得任何公开回复。
2012年3月,39岁的时任人大化学系主任、教授、博士生导师曹廷炳,在校园内坠楼身亡。2014年至2015年不到一年的时间里,人大又发生三起学生坠楼身亡事件。这些事件当时都很快获得校方证实或是官方媒体报道。
如今,面对“深爱的母校”在Sherry“出事”后的持续沉默,以及相关信息不断在社媒平台上被删除,人大校内论坛出现不少表达不满的热门学生贴文:“让人说话,天塌不下来”“一件件事让人对这个学校感到寒心”“就这样连个说法都可不给,用墩布把血才感觉就结束了”“南医大热搜第一,‘你鹿’(人大昵称‘鹿克思大学’)岁月静好”。
位于广东的南方医科大学,星期二凌晨同样发生一起学生坠亡事件。事发24小时后,这起事件终于登上网络热搜,星期三(9月16日)引爆中国舆论。

针对这起网传一名临床医学八年制本博连读学生,在“家中出现变故,导师只批假三天”后从宿舍楼23楼坠亡的事件,多家中国媒体致电南医大多个部门,均未获得有效回应。南医大的官方抖音账号已经开启“一键防护”,限制网民留言。
广州市公安局白云区分局京溪派出所?工作人员星期三告诉江苏《现代快报》,警方目前仍在跟进处理这起事件,相关案件情况不便透露,如有结果会发布具体通报。
在微博上,一则获得近万人点赞的贴文感慨:“人大一位辅导员跳了,同一天南医大的一位研究生也跳了,这样畸形的环境到底还要逼死多少人。”
据有多名知名科学家背景的中国科普新媒体“返朴”报道,过去20年间,中国整体自杀率呈下降曲线,但学术界的自杀事件却逐渐增多,不祥的暗流在学术圈内涌动。“他们本该是国家的未来,是科研的执火者,却在最该绽放的年华,亲手熄灭了自己的生命之光。究竟是什么,让本该仰望星空的他们,最终选择了坠入深渊?”
报道引述《预防医学报道》杂志去年刊登的一篇研究称,1992年至2024年间发生在中国高校和科研机构内的130个自杀案例,揭示出中国学术圈的自杀现象结构性困境:社会舆论避而不谈,学术机构鲜少承担责任,系统性研究更是严重匮乏。
这些案例中,有95例(73.1%)男性,35例(26.9%)女性;从年龄上看,整体的年龄中位数为29岁,大多数是30岁以下的年轻人。
报道称,这项研究首次系统地将中国学术圈自杀问题呈现为一个公共卫生议题,并指出自杀案例只是冰山一角,更大规模的自杀意念与未遂行为隐藏在水面之下,中国学术领域的心理危机要远比这些统计的数字更严重。
研究人员呼吁政府和学术机构公开承认科学界日益严重的自杀危机,解决那些加剧个人自杀行为的关键因素,包括学术压力、个人、家庭和工作压力等,并指这背后还隐藏着更广泛的政治、制度、文化和社会因素。
当类似悲剧接连出现,高校“无事发生”般的沉默或许能一时遮蔽一名年轻人的“消失”,却遮不住那些长期积累、始终无人回答的问题。
生活遇到困难的人,可拨以下热线求助:
新加坡:
●新加坡援人机构(SOS):1767;关怀短信(CareText):9151-1767(均提供24小时服务)
●全国心理援助服务:1771或WhatsApp短信(6669-1771)
●妇女行动及研究协会(AWARE):1800-777-5555(妇女援助专线)
●关怀辅导中心:1800-353-5800
●心理卫生学院:6389-2222
●新加坡心理健康协会:1800-283-70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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