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咏梅:新加坡人消失中?

黄循财总理上星期天发表2026年国庆群众大会演说后,讨论最热烈的,是政府进一步加强育儿支持的一系列新举措。这个课题不只新加坡人讨论,国际上也颇受关注,连天天想着把人类送上火星的马斯克,也注意到了。

一个马斯克经常在X平台上互动的账户发贴文说,新加坡在生育率问题上全力出击,2025年的整体生育率已经降到创纪录的0.87。马斯克发了一句留言:Humans are disappearing(人类正在消失)。

这不是他第一次这么说。2024年底他也曾转发新加坡低生育率、劳动力减少的贴文,说新加坡以及许多其他国家,正走向灭绝。低生育率当然没有简单到“灭绝”的地步。不过,他这句话倒让我想到:如果新加坡人的下一代越来越少,真正应该担心失去的是什么?

政府能做的,首先当然是让生儿育女容易一点。钱和时间都是一部分,国家可以出钱补贴,但钱生不出孩子;时间也一样,每个人一天都只有24小时,政府可以用钱支付假期,但一个人休假以后留下来的工作,生不出另一个人做。

现在很多公司人力都卡得紧,员工多休几天育儿假,工作不会跟着放假,往往由同事分掉。政府可以补贴育儿假的工资,却补不了办公室里突然少掉的那个人。新加坡企业这些年一直讲精简人手,少一点人,多做一点事,听起来就是生产力。可是,我们现在一方面希望夫妻都工作,一方面又希望他们有时间生孩子、照顾孩子,企业的人力安排恐怕也得换一个想法。

这也许可以发展一种“替班经济”,兼职者、自由工作者、退休者,或希望减工时照顾家人的人,都是潜在的人力储备。经过基本培训,需要时进入企业补位。大公司可以有浮动团队,中小企业则可由行业共建人力池,配合跨岗培训,让人才留在劳动市场里。

在呼吁全社会一起亲家庭的同时,家庭本身也要亲社会。最近一起涉及儿童身体界限的风波,当然涉及个人边界,但我还是觉得,孩子需要保护,也需要在一个有人情味的社会里长大。家长如果把孩子抱得太紧,什么都不能碰、什么都不能靠近,最后养出来的可能是一个和社会保持距离的家庭。不亲社会的家庭,社会也很难真正亲他们。

政府把条件做好,至少可以让想生孩子的人少一点顾虑。可是再怎么努力,也不能假定,新加坡从此就会自己生出足够的下一代。所以总理接着谈新移民,是很现实的。

人口不够,可以靠移民补充。政府也可以通过移民政策,大致保持新加坡现有的族群结构。真正困难的问题,是一个人拿到新加坡护照以后,什么时候才开始觉得自己是“新加坡人”。

今天来到新加坡的新移民,和过去很多为了谋生南来的人很不一样。许多人受过良好教育,有专业、有文化和世界观,也有选择,未必非来新加坡不可。新加坡的工作机会、教育、治安和有效制度,都足以让人愿意留下来。可是留下来以后呢?

我们过去谈移民融入,比较多想到的是让新人了解新加坡、适应新加坡。这个当然需要。然而,一群已经有自己知识和文化经验的人,不会只是等待别人来告诉他应该怎样成为新加坡人。他们也需要在这个社会找到自己的位置,有表达的空间,有参与公共生活的机会。

实际上,今天的华社已经出现这样的变化。新移民在适应新加坡,原有的社会也因为他们的加入而改变。这个过程顺不顺利,在于能否形成新的共同生活。

不同地方来的移民会带来不同的文化、习惯和思想,新加坡本来就不是靠大家拥有同一种文化才组成的国家。到了关键的时候,我们知道自己的国家在哪里,也愿意和所有新加坡人一起承担这个国家的得失,我想这才是公民身份真正开始有了内容。

我特别留意总理宣布筹建的新加坡华族历史文化馆。新加坡其实已有不少类似展览,从原貌馆、华裔馆到文化中心常设展及各会馆资料,都从不同角度解释华族文化的形成。

新的展馆如果又从先辈南来、艰苦创业、会馆华校,一路讲到华人对国家的贡献,很容易变成大家已经看过的另一套展览。我希望它把重点放在一代又一代从不同地方来到这里的华人,后来怎么变成了新加坡人的过程。

早年的移民先认自己是潮州人、福建人、广东人、海南人,后来才有华侨、华人、马来亚人等身份想象,历经殖民、日据、自治、合并、分家、建国,对原乡的感情也曾经很深。到了今天,“我是新加坡人”已经成为很多人不需要思考就能说出来的一句话。这种转变,不是一张“红登记”或一本护照能反映的,真正的同胞情,要在人和人的相处中慢慢长出来,老新加坡人愿意把新人带进生活,新来的也愿意走进来。

因此,我希望新的华族历史文化馆,不只是告诉年轻人“这些是你们祖先的故事”。越来越多新加坡孩子的父母或祖父母,是这10年、20年才来到这里,百多年前南来的那批人未必是他们的祖先,可是那段历史仍然和他们有关,因为它告诉我们,新加坡一直在经历新人来到、落脚、磨合,最后慢慢成为自己人的过程。今天才来到这里的家庭,也正在经历同样的过程,也会给“新加坡华人”写下新的内容。

新来者不需要把以前的自己丢掉,也不能把这里当成一张白纸重写。这个社会已有自己的历史、多元种族共处的规则,和一些大家守住的东西。有一天,他们也会觉得,这个故事里有自己的一份,要接着写下去。

马斯克担心人类的消失,我想在那之前新加坡应该注意的是“新加坡人”不可以消失,未来即使这里仍然住着很多人,我们仍然要能够让一代又一代来到这里、出生在这里的人,很自然地说一句:我们是新加坡人。

黄循财总理在谈科技转型时说了一句话,我想在人口问题上也合适:“我们以前做到了,今后还能再次做到。”

(作者是华文媒体集团副社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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