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我们这些曾经历“两个就够了”时代的老人而言，看到政府今天大事砸钱鼓励生育的各种措施，只能说叹为观止。真是此一时彼一时，虽说政策须因时制宜，但反转的速度实在太快，幅度也确实大得惊人。不到一代人的时间，一切就完全改观。
新加坡在独立隔年就成立家庭计划与人口局。1972年推行“Stop at Two”（两个就够了）政策，生第三个孩子还得面对入学报名排后之类的打击措施。1970年代正是我们这些战后婴儿潮一代开始成家的时候，遇上雷厉风行的节育运动，多数人也只能选择配合政策，止步于两个。
但到了1980年代中期，政府便发现生育率的发展势头不对，下降得太快了，于是设法扭转。1984年出台所谓“大学毕业母亲生育优先权计划”，试图鼓励受教育程度较高的女性多生育，同时又希望教育程度较低的女性少生。出发点是好的，就是希望家庭条件好的多生，条件差的少生。但这被视为歧视，政策隔年就取消。
1987年3月，时任第一副总理吴作栋宣布新的生育政策，政府正式放弃“两个就够了”，改而提出：若负担得起就生三个或更多，同时取消一些过去限制第三胎的措施，并推出税务优惠、托儿补贴、较大组屋优先等鼓励措施。1986年，家庭计划与人口局悄悄走进历史。生育率其实早已亮起红灯，从1977年起就跌破2.1的替代水平，到1986年则跌至约1.43。
此后，各种鼓励生育的措施接连出炉，包括婴儿花红、育儿假、托儿津贴、产假、陪产假、税务优惠、教育储蓄、组屋优惠等等。政府力图扭转生育率下跌的颓势，奖励措施几乎年年加码，但生育率却始终跌跌不休。2000年是1.6，2010年1.15，2020年1.10，2025年0.87。换言之，自2000年以来已跌了一半。
一方面是政府鼓励生育的力度不断加大，投入与日俱增，包括住房、托儿、教育等，可说方方面面都已经照顾到，无微不至。但另一方面则是生育率不仅没有止跌或回升，反而持续下降，显然颓势难逆。这是普世现象，男女平等、教育普及、经济发展和城市化，加上传统价值观的改变、大家庭的崩溃等，形成迟婚、不婚、迟生、少生或不生、不育等趋势和问题，令所有面对生育率不断下跌的政府屡战屡败，砸钱鼓励成了最基本的对策。
新加坡政府这些年来的投入，以真金白银来计算到底是多少呢？也许最可靠的数据来自财政部。今年2月，时任财政部高级政务部长的萧振祥在国会回答一项询问时说，总体而言，政府估计在2026财年的相关开支会达到70亿元，也就是说比2020财年的开支高出约30亿元。有些人不免担心，长此以往，伊于胡底。这并非杞人之忧，因为人口老龄化、少子化等趋势，势必使政府未来的社会开支压力不断加大。
对未婚妈妈孩子一视同仁
然而，看来政府胸有成竹，在8月23日的国庆群众大会上，身兼财政部长的黄循财总理又宣布新的“SG养儿育女配套”。新配套将取代现有的婴儿花红和“多子女家庭计划”，为每名新加坡公民孩童提供高达6万2000元的资助。新政策将从2027年4月1日起实行（即列入明年的预算），打破以往按出生顺序给予不同补贴的传统，改为让每名新加坡孩子（无论第几胎、无论婚生或非婚生）都能在成长阶段持续获得全方位资助。新配套除了是大手笔，更是重大升级，也宰杀一头政策“圣牛”，即对未婚妈妈的孩子也一视同仁。
新政策大幅度调整鼓励结婚与生育政策思路，不再只奖励生育，而是加码支持本地家庭应对不同育儿阶段的需求。简单说，除了奖励生育，也帮忙养育孩子17年。新措施包括增加在职家长的育儿假（政府因此将给雇主提供补贴），以及让每个公民孩童从一出生至17岁，都可获得政府近7万元的财务补助。这还只是首轮措施。
政府今年2月宣布成立跨部门工作组，从育儿费、学前教育和工作环境等方面，探讨影响结婚和生育的因素。工作组将阻碍婚育的因素归纳为七个领域，首轮措施针对其中四大痛点，即育儿成本高昂、孩子照护安排与负担能力、兼顾工作与家庭“时间不够用”，以及申请组屋碰壁，提出应对方案。工作组还将在明年发布的完整报告中，针对影响国人婚育意愿的另外三大痛点，即医疗问题、人生伴侣难找，以及教育等方面的挑战，提出政策建议。
新的鼓励婚育配套需要多少财政预算？总理在讲话中没有谈及。但连同明年初出台的其他新建议，总开支预算肯定不会比2026财年少，而且这不是一次过，而将是一项长期的开支。根据总理公署属下国家人口及人才署提供的数据，预计超过38万户家庭的超过61万名孩童将从这些措施中受益。这是一笔不小的数目。以每年都约有3万名新生儿出世来计算，长远的财政负担也是巨大的，而且年年叠加。
别忘了，除了鼓励婚育，政府还有诸多其他必要的社会开支，如与人口老龄化俱来的医疗开支的不断飙升。此外，黄总理在演讲中也承诺，政府也在探讨如何为年长者、单身者以及残障者提供更多支持。因此可以预见，政府的财政负担将会越来越重。在今年的预算中，所有社会开支加起来已达到总开支预算的近48%，加上接下来政府将展开的重大基础建设项目，可以预见明年的财政预算总额将会更加庞大。
所谓巧妇难为无米之炊，“钱从哪里来”始终是个问题。落实所有政策都需要钱，现在政府的四大财政收入来源依次为：公司税、国家储备净投资回报贡献、个人所得税和消费税。由此可见，要有持续的良好税源，首先必须有持续的经济增长，才有更多的公司税税收；其次要有可观的国家储备金投资回报，才有足够的投资回报贡献可派上用场，避免其他增税；其三要有充分就业，才能增加国人的实际收入和消费能力，让个人所得税和消费税有源源不断的税源。
无论如何，新加坡现在已堪称是全世界鼓励婚育条件最好的国家之一。有学者认为，这个新配套已属“Scandinavian-plus”等级，意即优厚程度甚至超过以社会福利著称的斯堪的纳维亚（北欧）国家，即使不是世界最佳，也肯定是最佳之一。因此，我们只能希望新措施在陆续落实后，能够获得积极的反应。
作者是前新闻工作者、前国会议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