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赟:当战略投资遇上公共问责

民主社会的一大好处,就是事关民众利益的问题都可以得到充分讨论与报道。最近不少国人都关心新航是否应继续注资印度航空之事。交通部长萧振祥指出,印航亏损目前并未影响新航在本地的运营,新加坡纳税人也没有为新航投资印航买单。这表面上是个企业投资问题,却牵动跨国并购、政联企业管理、印度市场风险以及新加坡航空业长期发展等多个层面。

为此,国务资政兼国家安全统筹部长及内政部长尚穆根与工人党议员张文杰曾有唇枪舌剑。前者强调,新航是上市公司,投资问题应由管理层和董事会依据商业判断决定,政界不宜把商业风险推断为公共财政风险;后者担心,一旦投资失败,最终可能由淡马锡乃至公共财政承担代价,因此国会和公众有权质询。

新航投资印航,其实是个长期布局。原因显而易见。新加坡本土市场规模有限,新航的航线网络和客流来源高度依赖国际中转。因此,人口规模庞大、经济增长潜力较高的印度,就是拓展市场的重要选项。

对新航而言,印度不单单是拥有巨大客流的市场,也是连接南亚、欧洲的重要航空节点。故这项战略投资的价值,不只在于短期是否有利润,还包括航线网络协同、联程客流、维修服务以及长期市场准入等多个方面。战略投资本身,就不能以短期经济考量为核心。

尚穆根强调新航是上市公司,应有自己的独立判断,深具合理性。如果政府直接干预企业的具体项目,那不但会导致路径依赖,新航或淡马锡的高管也难以建立真正的风险意识和问责机制。淡马锡作为投资机构,只有保持经营独立,国家资本才可能避免短期政治压力对长期投资造成干扰。

然而,战略价值不等于经济价值,更不等于投资必然成功。印度市场的吸引力与复杂性同时存在。过去的经验表明,很多顶级跨国企业都在印度折戟沉沙,并非印度缺乏发展潜力,而是国情极为特殊。

首先,印度是高度多元化的市场。不同邦之间在语言、税制、政治文化、劳动力关系、基础设施和消费习惯方面都差异明显。印度从来不是美国或中国那样的统一市场,可以用一套总部政策覆盖全国。

再者,印度企业经营也受到行政程序、监管协调和政策变化的重大影响。航空业是受监管程度较高的行业,涉及航线调配、飞行安全、外资准入、税费和地方政府关系等。印度政府的效率天然与新加坡有别,以及对外来资本的民粹态度,就注定即便是正确的商业决定,也须要经过漫长而复杂的本地执行过程。

更何况印航本身也有巨大的历史包袱。即便塔塔集团接手后,也须在机队更新、人员整合、技术升级、服务改善和品牌重建等诸多方面着手。再加上航空业本身又易受燃油成本与国际局势等诸多方面的影响,就决定这不是普通意义上的资本投资。

而且,商业自主也不意味着免于公共监督。新航虽是上市公司,但淡马锡是重要股东,新航又具有明显的国家战略属性。在冠病疫情期间,新航面临严重危机,淡马锡曾为它的资本重组提供支持,政府也提供工资补贴和航空业援助。

尤其是1999年新航的投资经历一系列挫折,因此公众自然担心会不会需要注资的问题。不少人关注:新航是否有足够的资本继续承受损失,而不需要政府兜底?如果未来须要继续注资、重组或退出,应由谁承担决策责任?对此,萧振祥已在国会说明,新航目前拥有足够的现金储备和信贷额度,也没有为此要求股东额外注资,而且除冠病疫情这一特殊时期外,新航历来未因其他原因要求淡马锡注资。

说到底,问题核心还是在于企业在战略雄心与风险控制间的平衡;在保持商业决策专业性的同时,也应回应公众合理关心的问题。新航如果决定继续注资,不应仅建立在“印度市场巨大,所以必然值得投资”的逻辑上,更不应建立在“已投入很多,须继续投入”的沉没成本逻辑上,而应兼顾战略价值与近期可检验的商业目标。

政府当然不宜直接干预具体投资决策,但可以要求完善信息披露和风险管控,并适当说明,哪些损失属于企业股东风险,哪些情况下又可能涉及公共利益和国家战略援助。普通民众则应认识到,投资不可能没有失败,但基于淡马锡与新加坡政府过去的成功经验,也应对政府与专业团队的职业操守与专业能力保持信心。

作者是本地文史爱好者、宗教研究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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