缪宗翰:比黄金更沉重的托付

158.8公斤黄金、9308万元新台币现金,再加上名车与不动产——这组罕见于慈善新闻的冰冷扣押清单,出现在台湾检调追查冠病BNT疫苗采购诈骗案的卷宗里。检方指控,这些财物涉及慈济基金会五年前支付的一笔3000万美元委任报酬。

2021年台湾疫情严峻、疫苗难求,台积电、鸿海暨永龄基金会与慈济各出资采购500万剂BNT疫苗捐赠官方。这原本是一桩传为佳话的民间善举,不料五年后随着台中地检署起诉而变了味。

调查局北部地区机动工作站报请台中地检署指挥侦办,专案团队在4月30日和5月20日两度搜索,台中地检署8月6日起诉17人。检方指控,彰化律师公会前理事长陈昱瑄与李姓疫苗掮客明知没有采购能力,仍以虚假身分与采购经历取信慈济,促使慈济支付约3000万美元,折合新台币约10亿6200万元(下同)的委任报酬。

尽管这起案件仍待法院审理,慈济在本案中也是被害者,但法律上的受害身份,并不能自动成为免除内部治理责任的护身符。

公众必然质疑,一笔高达10亿元的巨额报酬,当年究竟是如何评估与议决的?对受托中介的背景资质与利益关系,拍板前做过怎样的尽职调查?这笔高额报酬如何计算?如何验证受托公司实际提供了哪些服务?付款安排是否与可验证的服务成果及采购里程碑相连?

追问这些问题,并非对慈济冠上罪名,而是对广大捐款人知情权的必要交代。

慈济由证严法师于1966年在花莲创立,从当年家庭主妇每日投入竹筒的五毛钱起步,如今已成长为跨越医疗、教育、环保与全球救援的庞大网络。

最新财报显示,慈济去年总资产达1288亿元,年度捐赠收入逾70亿元。如此体量的公共信任受托人,早已无法再仅依赖对个人的道德信任来规避制度风险。

类似疑云也并非首次浮现。 2015年,慈济在台北内湖保护区推动园区开发,引发土地取得和财务透明争议,最终撤案并承诺公开财务。同一时期,慈济美国总会被揭露投资涉及石油、烟草和军火等产业的基金;慈济解释投资由专业经理人操作,并承诺剔除不适当标的。

如今,媒体又追问10亿余元在2021年财报如何列账。慈济则强调,疫苗采购费用经过会计师认证,也接受卫生主管机关查核;但这与重大决策的尽职调查是否严密,完全是两回事。符合规范的账本,并不等于对捐款人做出了清晰明白的交代。

不过,若因此抹杀慈济的善行,同样失之公允。

从1991年中国大陆华东水灾、1999年台湾“921”大地震,到近年土耳其震灾与乌克兰难民援助;再到2024年花莲强震中因兼顾环保与隐私而登上日本热搜的“避难所隔屏”,乃至今年7月底日本熊本地震后迅速运抵灾区的折叠床与物资——慈济前线志工的高效动员与对人性尊严的呵护,早已建立起深厚的社会信任。

这或许正是慈济呈现给世人的“双重现实”:外在是一群训练有素、心怀慈悲且极具行动力的庞大救灾志工群体;后端治理却则因本案面临内控失灵和风险审查不足的质疑。承认前者的卓越,不妨碍追究后者的失误;而厘清后者的纰漏,也无须否定前者的贡献。

案件曝光后,台湾政坛又为五年前“谁阻挡疫苗”争执不休,但500万剂疫苗是否救人、政府当年决策是否妥当、慈济内控是否失灵,是三笔不同的账。

佛教讲求“悲智双运”,意即慈悲与智慧缺一不可,这也是慈济长期弘扬的精神。慈悲是危难时的及时伸手,智慧则是出手之前的审慎明辨,没有严谨程序作为堤岸,再广大的慈悲也容易在复杂的世俗利诱面前溃堤。

因此,慈济接下来若仅等待追赃,显然远远不够。公开当年的决策链条、查核程序与责任归属,并提出实质的制度改革,才是挽回信任的唯一途径。

158.8公斤黄金有秤可量,10亿余元巨款有账可查。但对慈善机构而言,无形的公众信任一旦流失,重建最为漫长;比黄金更沉重的,终究是千千万万普通人毫无保留的托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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