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伟曼:把身份放回东南亚:从一个马来词“Merantau”说起

最近参观4月重新开放的马来文化馆,被一个马来词吸引:Merantau。

这个若凭直觉会被理解为 “外出闯荡”的词汇,让我想起最近好莱坞导演诺兰(Christopher Nolan)新片《奥德赛》中历尽艰辛、漂泊归乡的英雄人物,但在参观展览后,我发现更深一层的意义。

严格来说,Merantau指的并不只是离乡谋生,而是一种来自海洋文明的观念:人的一生,会不断离开、再回来、再离开,在流动中成长,也因此成为“另一个自己”。

Merantau之所以难以翻译,也许因为它诞生于一个与现代民族国家截然不同的世界。马来文化馆没有急着定义“谁是马来人”,反而把观众带回一个更早的时代。

展板写道,新加坡马来社群诞生于“数百年来的流动、贸易与转变”中。这个社群里,不只是今天所谓的马来人,而是一片海洋世界里的不同族群:米南加保人(Minangkabau)、武吉士人(Bugis)、爪哇人(Javanese)、巴威安人(Baweanese)等。他们散居于马来半岛、苏门答腊、爪哇、苏拉威西与廖内群岛之间,随着季风、航线、贸易、婚姻与朝圣路线不断往返。

今天看来,他们的栖息地跨越几个国家,但在现代边界出现以前,他们原本就是生活在同一片海域的人。

这也是为什么,展览中最耐人寻味的一句话,并不是关于王朝,而是17世纪马来宫廷史诗《汉都亚传奇》(Hikayat Hang Tuah)中的一句话:“我们是在扮亲戚,不要心存猜疑。”它追问:除了血缘,人们是否也能因为共同的语言、生活方式、习俗与审美,而成为彼此的亲人?

这并非浪漫的想象,而是马来群岛数百年的历史现实。拥有700多种语言的马来群岛,并未因为语言差异而彼此隔绝;相反,港口、商旅、朝圣者与不同社群之间都有互通往来的桥梁。18世纪,逃离荷兰势力的武吉士王族与柔佛—廖内苏丹王朝联姻,政治与文化逐渐交织。亲属关系不仅可以继承,也可以建立。

马来文化馆这次以《从区域到家园》(From Region to Home)为题,本身便耐人寻味。它并非否定新加坡作为现代国家的形成,而是在承认共同国民身分与国家历史的同时,重新理解新加坡马来人的独特身份。这也回应一个今天重新浮现的问题:当现代国家已经建立,我们应如何理解自己与东南亚之间的关系?

这样的提问并非偶然。近年来,随着区域联系日益紧密、柔佛—新加坡经济特区推进,以及马来西亚、印度尼西亚等地持续讨论“何谓马来性”,新加坡马来人的身份认同也显得更加复杂。他们既共享马来群岛悠久的文化传统,又拥有在新加坡独立建国历程中逐渐形成的共同经验。在一个以华人占多数的新加坡社会里,这种如何同时属于国家,也属于区域的思考,也因此格外鲜明。如何既属于东南亚,又属于新加坡,并不是一道可以二选一的题目,而是今天仍不断被重新回答的问题。

展览也让我思考另一个问题。如果说,新加坡马来社群始终需要在国族与区域之间寻找自己的位置,新加坡华人呢?我们是否也有能力,想象自己属于东南亚?

这个问题在华人社会里较少被认真讨论。近期电影《给阿嬷的情书》引发广泛共鸣,让不少人重新回望祖辈、方言与家族记忆。然而,对于许多新加坡华人而言,“迁徙”更像是一段已经完成的历史:祖辈离开福建、广东、海南来到南洋,在这里落地生根,故事似乎也在此告一段落。我们的身份认同更多围绕祖籍、方言与中华文化展开;相比之下,东南亚往往只是生活的背景,而不是理解自己的起点。

这次参观马来文化馆,缘于它重新开放后引发的一场争议。社群里有研究文化馆所在地甘榜格南(Kampong Gelam)历史的人,对展览提出批评,认为叙事松散,忽略新加坡作为区域朝觐中心、出版中心等重要历史,策展取舍未能充分呈现马来社群丰富的知识与商业传统等。这些批评是否成立,自有不同判断,但无可否认,正是这场讨论,让我重新走进这座文化馆,也给予我重新思考身份认同的契机。

参观展览时,我参加一场英语导览,与一位看起来像马来同胞的导览员聊了几句,才知道她父亲是泰国华人,母亲是娘惹,自己因为成长背景而对马来文化和土生华人文化都深感兴趣。展览里另一段影片,记录一位定居雅加达的柔佛王室后代自称是“第三文化孩子”(third culture kid)。他们让我意识到,今天的新加坡,越来越多人的生命经验早已跨越几种语言、几种文化。

或许,这也是近年一些年轻人开始学习一种“群岛视野”(archipelagic thinking)的原因。有人从饮食重新认识努山达拉(Nusantara,印尼语,意思是“群岛”)的文化史,有人主张从“港口”而不是“边界”理解新加坡,也有人开始好奇,一些本土水果或香料,原来的名字是什么。

这些兴趣看似细微,却共同指向一种新的观看与思考方式。东南亚意识未必是一种新的身份标签,也不是一种政治立场,而是一种理解自己与这片土地的方法。也许,把自己放回东南亚,也并不是要淡忘自己的祖籍或家族记忆,而是在寻根之外,再学会另一种安放自己的方式:不仅知道祖先从哪里来,也知道自己的生命,如何与这片土地重新相遇。

作者是媒体工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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