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天:会稽者,会计也——大雨中送别为中国算账的朱镕基

上海在下百年未遇的大雨。台风白海豚把长三角泡在水里,预警一路升级,城市涝了,黄浦江满了。我被困在家中,正在写一篇酝酿了30年的文章——论证大禹是中华民族第一位大会计。为了寻找大禹墓,我读了30年书;最近还与大学时代的指导教授顾晓鸣先生,就此含泪长谈一个下午。

8月12日中午,手机在雨声里亮起中国国务院原总理朱镕基在北京逝世的消息,享年98岁。

我在窗前站了很久。窗外大雨如注,白茫茫一片。心里只剩四个字:苍天有泪。

司马迁在《史记·夏本纪》结尾留下一句话,读书人念了两千年,会计师却很少注意:“禹会诸侯江南,计功而崩,因葬焉,命曰会稽。会稽者,会计也。”

大禹一生做了两件事:治水和算账。后人只记住前一件,却忘了后一件才是前一件的前提。《禹贡》分九州、定田赋、任土作贡,是中国第一本国家总账;“左准绳,右规矩”,是拿计量做治理之本。没有那本账,洪水退了还会再来。

他治水13年,三过家门而不入——天下每一条河都记在账上,唯独自己的家记在账外。最后他死在算账的路上:会诸侯,计功行赏,然后倒下,葬在那座从此叫作“会计”的山上。

我大学毕业留在上海工作,是因为一位市长。

1990年,浦东开发起步,我们这代年轻人忽然有了开始事业的地方。那时做记者是幸福的:朱市长的新闻,从公务接待“四菜一汤”,到干部开会不发包,再到亲自抓“菜篮子”,一条一条,都是可以核对的账目。上海一年一个样;上海证券交易所,他亲自抓、亲自从香港请人——后来当了总理,又以1元年薪把香港的监管专才请到北京。许多国际企业家说是被他的魅力打动,其实打动他们的是可预期性:这座城市的承诺,是记账的。

他留给这座城市的,不只是浦东的天际线,而是一种记账方式:干部的伙食要记账,市民的菜价要记账,政府说过的话,也要记账。

后来他去了北京,把上海的账本放大成中国的账本。

1994年分税制,他带队一个省一个省地谈,把中央与地方的财政关系重新写上账簿——那是现代中国的“禹贡”时刻。此后是《会计法》修订、金税工程、审计问责。今天中国财税与会计制度的地基,很大程度上是在他管理经济的年代,一块砖一块砖垒起来的。

他一生几乎不题词,却为国家会计学院破例写下“诚信为本,操守为重,坚持准则,不做假账”,并说这是他唯一的题词。一位共和国总理,把唯一的墨宝留给会计——这不是巧合,是道统。

1998年长江大水,他在九江决口的大堤上震怒,“豆腐渣工程”从此进入汉语。那一刻,治水与治账在他身上重逢——大水冲开的哪里是堤坝,分明是假账。

他说过,前面纵是地雷阵、万丈深渊,也义无反顾,鞠躬尽瘁;又说只盼卸任后人民能讲一句“他是清官,不是贪官”,若再说他办了点实事,就谢天谢地了。

一个人为国家算了一辈子账,给自己只留这样一行余额。从大禹到他,中国最好的治理者其实都是会计:把天下的功过算清楚,把自己的名利算成零。

我刚给《人民论坛》寄出一稿,称大禹是“中国最早的具身智能大模型”:身入洪水,手执准绳,知行合一。

窗外的雨还在下。百年一遇的雨提醒我们,治水从不曾一劳永逸,账要一代一代记下去,而这纸讣告提醒我们:会计的最高境界,不是算清别人,而是敢让历史算清自己。

我没有资格评价当代伟人。我只是一个研究大禹的会计学人,在今天的大雨里,忽然掂出司马迁那句话的分量:会稽者,会计也。

大禹葬在会稽山。今夜大雨落在会稽山,也落在黄浦江上。那不是天漏了,那是苍天在与人间对账。对完这一笔,天会放晴。账是干净的,人可以安心走了。

作者是香港城市大学兼职教授、私募基金管理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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