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大勇:再问世界重回“帝国时代”了吗?

上一篇《世界重回“帝国时代”了吗?》(7月30日《联合早报·言论》),笔者分析了美欧的现状。在国际争霸棋局中,其他主要行为体又扮演什么角色呢?

先看俄罗斯。要真正理解俄罗斯,先得看它“生长在哪儿”。俄罗斯的部分核心区域在东欧,最大特点是“一马平川”的地形。所以从拿破仑到纳粹德国,从欧洲开拔过来的军队基本都是一路推进,打到俄罗斯腹地。

这些历史经验让俄罗斯形成一种固定的安全观:光守边界不够用,必须把安全地带往外推一圈,才能确保战略纵深。于是,在俄罗斯的安全逻辑里,周边国家往往不只是邻居,还带一点缓冲垫的功能。这种看法一直没怎么变。

冷战结束后,莫斯科也不是完全没想过融入西方体系。在叶利钦时期、普京早期,都有过明显的靠拢和合作尝试,甚至在一些国际事务上还配合迎合过西方,但北约和欧盟却未“领情”,一直在往东扩。在西方看来,这是中东欧国家的自主选择;在俄罗斯眼里,却更像是兵临城下、逼宫在即。双方都能讲出自己的道理,但就是很难达成共识。

俄罗斯的经济结构在全球体系里的位置也比较固定:主要靠能源和资源出口,在高端制造、晶片、软件这些领域,参与度比较有限。

这种结构带来的后果是,俄罗斯与世界经济的关系陷入“半嵌入”状态:能源市场,世界需要俄罗斯;全球核心产业链,俄罗斯则有求于外部。久而久之,俄方决策者只能扬长避短,将能源“安全化”,变成外交和博弈工具,而不只是商品。

把俄罗斯简单归类成“扩张帝国”或者“失败国家”,其实都不太准确。它的很多行为不是民族性格所致,也不只是某一届领导人的选择,而是被三个条件长期塑造:地理位置、历史经验,以及它所处的国际结构。

用稍微形象一点的话来说,俄罗斯更像是被放在不同力量之间的一块大石头——它未必决定整个局势往哪走,但会不断影响周围力量怎么面对它:是绕行还是硬杠?

说到中国,很多讨论都会问:中国会不会(再次)成为一个“帝国”?

这先得明白“帝国”指的是什么。说到底,无非是一个国家不仅能处理自己的事情,还能长期、稳定地影响别人怎么做决定——无论是经济、政治还是安全。过去,这种影响力主要靠领土扩张和直接统治来实现,但今天,这种模式的成本已经高得离谱。现代大国越来越发现,比起“占领别人”,更有效的方式其实是“让别人离不开你”。

从这个角度看,中国的路径其实相当清晰。它的影响力主要建立在经济和产业网络之上。制造业、供应链、基础设施、贸易与投资,把大批国家逐渐嵌入一个以中国为重要节点的体系里。很多国家未必在政治上靠近中国,但在经济上已经很难完全绕开中国。这种影响力当然非常强,但和传统帝国的明显区别,是它并不建立在安全控制上。

当代历史上的帝国,无论是苏联还是美国,核心都不只是经济,而是安全支配,让别国在生存问题上形成依赖。但中国在这方面,其实一直相对克制。它没有建立全球性的军事同盟体系,也没有像美国那样在全球大规模驻军。即便这些年军事能力快速提升,重点也更多集中在周边防务,而不是建立一种覆盖全球的安全控制网络。

中国更像“经济型中心国家”

所以,如果按照传统帝国那套标准,中国不太像一个典型帝国,它更像一种“经济型中心国家”——靠产业、贸易、基建和市场形成影响力,而不是靠“安全保护伞”建立秩序。

这点非常关键。因为安全主导和经济嵌入,是两种完全不同的逻辑。前者的核心是控制——你需要我的保护,就必须接受我的规则;后者的核心则是交换——你和我合作,是因为这样更赚钱、更有效率。

两者都会形成影响力,但关系性质差别很大。中国有点像一个在全世界做生意的人,大家都和它有合作,也都多少依赖它,但与此同时,很多国家又会担心:当一个国家在经济上越来越不可替代时,会不会把这种影响力进一步转化成别的东西?

这种担忧未必完全来自现实行为,有时候也来自历史惯性,因为过去的大国崛起,往往都会走向更强的安全扩张。问题在于,中国到底会不会重复这条路,目前还没有明确答案,因为它所面对的世界,和过去的传统帝国时代,已经很不一样。全球化、核武器、产业链深度互嵌、高昂战争成本,这些东西实际上都在改变大国行为的逻辑。

中国目前的影响力,更接近一种“和它合作比较划算”,而不是“必须服从它才能生存”。尤其对很多发展中国家来说,中国带来的首先是发展机会、基础设施和市场,而不是军事保护。所以,真正值得关注的问题,已经不只是“中国会不会成为下一个帝国”,而是:这个世界,能不能长期接受一个不依赖军事控制,却在经济上高度居中的大国存在。

回头看美国、欧盟、俄罗斯和中国这几个角色,会发现一个挺清晰的对比:真正同时具备“完整帝国条件”的,其实仍然只有美国。

欧盟更像“规则能力强,但安全能力外包”;俄罗斯是“军事存在感很强,但难以嵌入全球体系”;中国则是在经济与产业网络中形成高度影响力,整体仍以经济嵌入而非安全控制为主。只有美国同时具备三套关键能力:全球军事投送与同盟体系、金融与货币体系的结构性支配、规则与标准的定义权,三者叠加,构成现代意义上完整的帝国能力。这不是意愿问题,而是能力结构。

问题也随之而来:这种帝国位置,到底是优势还是负担?

优势非常明确:美元体系带来金融杠杆,全球军事存在提供战略纵深,规则与标准输出则持续转化为经济与技术优势。这些共同构成过去几十年美国影响力的核心来源。但代价同样在累积:全球体系须要持续投入,本土却面临财政压力、产业结构调整与社会分化。更关键的是,一旦成为系统中心,国际问题就会自动内嵌进美国责任范围:介入与不介入都会产生成本,收缩与维持都不轻松。

久而久之,这种位置会形成结构惯性——全球利益与国内政治、盟友依赖与战略负担相互绑定,使“退出”本身变得困难。与此同时,长期处于中心,也容易产生认知惯性,把自身利益更自然地理解为普遍利益,增加误判的风险。

因此,更准确的说法是:帝国地位曾是美国最重要的优势来源,但正在逐渐转化为一种高成本结构。目前它仍带来收益,但也不断提高维持的代价。至于美国最终如何调整,完全取决于内部如何重新权衡这组收益与成本。但是,无论它如何选择,世界不会停下来等待结果。实际上,各国都在纷纷适应新的世界格局:有的减少依赖,有的分散风险,有的强化自主,也有的在重新寻找新的连接方式。

作者是德国时评作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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