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俊刚:60年发展后的观念变化

今年是新加坡建国61周年。经过一甲子不停歇的发展,狮城地貌固然发生翻天覆地之变,肉眼看不见的人的观念也与当初大不相同了,包括价值观念、生育观念等等。这里举两个例子,以见一斑。

其一,对待野生动物的态度。记得小时候生活在乌敏岛,每逢有人传出消息说岛上出现山猪,很多人就会“闻猎心喜”,拿起各种猎具,带着家犬,到各处红树林寻找猎物,因为大家都想吃免费猪肉,但结果往往扑空,显然都是误传。在那个物质条件非常匮乏的年代,偶然发现一条体型较大的四脚蛇,也必然要穷追不舍,抓来当作桌上佳肴。

那时候的人很难想象,什么水獭、野鸡、野鸽、野猴、野狗、野猫、果子狸、四脚蛇和山猪等,有朝一日竟然会成为受保护的野生动物,抓不得,更杀不得。一些环保组织和关怀野生动物的团体应运而生,声音也越来越大。与此同时,建设“大自然里的城市”也被提上政府日程。

但这种转变也衍生出好些新问题,如山猪跑出树林伤人,野猴爬进组屋扰民,野鸡乱啼扰人清梦,水獭吃掉私宅鱼池里的锦鲤,果子狸夜闯住宅厨房等等。换成60年前,这些野生动物不是被人吃掉就是被人打死。随着生活改善,衣食无忧,新加坡人似乎也变得文明了。但野生动物为患又该如何处理呢?

语云:过犹不及,一根筋的想法和做法都要不得,任由野生动物自由繁殖,迟早是要出问题的,因为小岛面积有限,森林更是稀少,而这些野生动物又都善于繁殖,且没有天敌。如何把握中道才是重要的。在地小人稠的新加坡,这一点尤须拿捏得好。野鸽、乌鸦、山猪等等,繁殖到一定程度,就得捕杀,别无他法。

其二,对待树林和绿地。在上世纪八九十年代,人们对组屋的需求如饥似渴的时候,政府也启动大规模的乡村动迁计划。后港、惹兰加由、榜鹅、林厝港、杨厝港、裕廊等等,还有许多农民居住与生活的地区,土地都被征用,之后相继被开发为组屋新镇。那阵子,乡村一个接一个摧枯拉朽似地消失,但似乎没听到保护自然环境的声音;若有,应该也很微弱,引不起反响。

除了乡村,其实还有更加敏感的墓地,如碧山亭、后港潮州义山,以及回教和基督教比邻的比达达利坟场等。现在,这些前坟场都已成为人口密集的新镇。在现实需要面前,人们务实地抛开传统的避忌。

但在渐渐满足基本物质需求之后,人们的心态和观念也在不知不觉中发生变化。这似乎印证马斯洛的需求层次理论,它通常被画成一个“五层金字塔”,从基础到更高层次,即:生理需求、安全需求、爱与归属感需求、受尊重的需求,以及自我实现的需求。在衣食无忧之后,人们的欲求也随之转向。这也符合《管子》的说法:仓廪实而知礼节,衣食足而知荣辱。

因此,政府如今也非常重视所谓公共咨询。建地铁开公路,若触碰到野生动物栖息地,或必须清除部分树林,都得来一番公共咨询。即便如此,往往还是难以完全达到共识,总有人振振有词,坚持己见,或是因自己的意见没被采纳,就对咨询持负面态度。最近国会朝野政党热烈辩论马裕树林(Maju Forest)和吉门营房(Gillman Barracks)课题,就是一个活生生的例子。

也许不少建国一代会感到非常惊讶,天呀,事情真这么严重吗?一位反对党议员甚至质问,为什么永续发展与环境部长没有站出来捍卫将被开发的马裕树林,尤其是官方把今年定为“气候适应年”。真叫人无语,好像这片林地是新加坡生死存亡之所系。这叫作无限上纲。这种“喷子”式的指摘,实在很要不得。

马裕树林到底有多重要多神圣,以致非保留不可?建屋发展局是在上个月先后宣布,重新发展马裕树林地带和吉门营房的计划。根据现有构思,金文泰路旁的马裕树林约三分之二面积将用来建预购组屋,三分之一绿地保留充当野生动物栖息地;吉门营房一带则将兴建公共和私人住宅,不过现有部分建筑、绿地和溪流将获保留。显然是要在发展与保留之间求取平衡。

相信好些人都没到过这两处地方,但据报道,消息公布后,建屋局在几周内就收到3000多份公众反馈,还有人在互联网上发起请愿,要求保留两处绿地,有数万人回应。有人问,为什么不到别的地方去建屋?也有人问,新加坡的人口生育率下降,干嘛须要建那么多房子?

真是见树不见林。老人家听起来,颇有“少年不识愁滋味”之感。为什么不到别处去建组屋?这有如过去在乡村靠种植和养殖过活的农民之所问:为什么非要夺走我们的生计?答案是,如果不忍痛拆迁,又哪来的土地建一个又一个的新镇?为什么非得挖掘祖宗的坟墓,答案也是一样。这也许就是洋学者所说的建设性破坏吧。建了新镇,做好绿化工作,惠及千家万户。

为什么还须建那么多组屋?因为就眼前来说,新组屋仍供不应求,排队等候的人还很多。问这个问题的人也许已经住在舒适的组屋里,但在高举保卫绿地旗帜、力求自我实现的同时,不妨换位思考,替那些还在急切等房子的人想想。我们不应为了自我实现而失去同理心。

政府为满足国人的住房需求,看来对小岛的每一寸土地都做了精心规划。一所老旧的联络所和附近几座老式组屋拆了,可以建起整10座高耸入云的新组屋。一所老镇的小学搬空了,原址也可以建起五六座新组屋。这也是一种建设性破坏的进程。保护绿地,保护树林,这也许是现代人的一种崇高情怀,但揆诸实际,如何权衡轻重同样重要。如《大学》所言:物有本末,事有终始,知所先后,则近道矣。

作者是前新闻工作者、前国会议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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