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恩泽:威权时代一顶谦卑的王冠

挪威国王哈拉尔五世8月28日在奥斯陆大学医院逝世,享年89岁。在位35年,这位被称作“平民国王”的君主留下的,不止是一顶王冠,更是一个问题:在一个威权回潮、民主失能的年代,一个不掌实权的君主,为何反而成了北欧社会重要的凝聚符号?

答案藏在他一生的悖论里。哈拉尔是近六个世纪以来第一个出生在挪威本土的王位继承人——1940年纳粹入侵,王室流亡海外,他是“国破”的见证者。日后他却以另一种方式“去神圣化”这顶王冠:为了娶服装店出身的平民女子宋雅,他不惜以弃位相逼,让王室低头;他还代表挪威出征三届奥运会帆船赛,把国王从王座上请进普通人的竞技场。

这种主动去神圣化、收缩王室特权的姿态,恰恰是君主制得以存续的隐秘逻辑。民主政府靠“把事情办成”换取连任,当政府解决不了通货膨胀、就业与移民问题,愤怒的选民便把赌注押给一个承诺“掀翻一切”的强人,于是领袖被重新“神圣化”。君主制却走另一条路:国王不承诺任何政策,也就不必承担任何政策的失败;他不站在任何党派一边,于是没有一个阵营须要恨他。一顶去权力化、去争议化的王冠,反而成了撕裂的政治之外,那一点“不必争论”的公共余温。但必须说清的是:挪威的王权早已被彻底装入宪政框架,国王不过是象征性元首。正因如此,哈拉尔的“平民化”才成了对威权“神圣化”的反题;若换作仍握实权的君主国家,这个反题便无从谈起。

但诚实地说,这顶王冠如今正站在刀刃上。就在哈拉尔离世前不久,挪威王室深陷危机:王储妃梅特—玛丽特的长子马吕斯·博格·霍伊比(王储妃与前夫所生,并非王位继承人)因两度强奸被判刑四年;王储妃则被部分外媒传出,与美国的爱泼斯坦案相关联,但截至发稿,尚无法院文件予以证实。据多家北欧媒体报道,挪威议会近年多次否决共和制提案,支持君主制的议员始终占据压倒性多数,但背后是一个刺眼的数字——据挪威本土民调机构近期调查,王室支持率已跌至约六成的新低,近半受访者认为,这位王储妃不配成为未来的王后。

这暴露“象征合法性”最脆弱的一面:王位的稳定,从来不靠王室成员的道德无瑕,而靠“位置本身”的去政治性。当然,民众对个别家庭成员丑闻的反感,并不等同于对君主制度本身的否定;但一旦王室成员卷入争议性事件,“象征”本身就被拖回政治的泥沼,稳定器便开始生锈。支持率跌至六成,正是这种锈蚀的刻度。

放远看,这顶王冠的处境,是当代民主困境的一枚侧影。据V-Dem研究所2026年报告,全球民主已连续20年倒退,约74%的人口生活在民主萎缩之中;据益普索2026年民调,即便在向来稳健的英国,君主制支持率也已跌至55%,创33年新低,18岁至34岁的年轻人里仅约三分之一仍拥护王室。当程序政治与象征政治同时变得面目模糊,哈拉尔的离世,更像是一整代人告别某种确定性的时刻。

挪威以国王作超党派象征,特点在于试图把“国家认同”从“党派胜负”中剥离出来,在竞争之外保留一块“不必争论”的公共空间。哈拉尔示范的,正是这种剥离的价值;王室丑闻暴露的,也正是这种剥离的脆弱——一旦“象征”或“共识”被拖回争议的泥沼,稳定器便从内部生锈。

哈拉尔走了,王储哈康继位。那顶王冠还在,但它要回答的问题比国王本人更难:在一个连象征都可能被政治化的时代,一顶谦卑的王冠,还能撑多久?

作者是财经媒体专栏作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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