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路透社7月下旬发布的一张照片中，美国财政部长贝森特手中拿着一张待办清单，上面只写了一件事项：买入价值相当于50亿至100亿美元（约64亿至128亿新元）的日元。正如他随后解释的，他援引时任欧洲央行行长德拉吉2012年为拯救欧元所用的那句名言，称特朗普政府将“不惜一切代价”来支撑日元。
贝森特对此次意外干预的公开理由是日元被低估了，而美国不希望看到各国借货币贬值来提振出口，并由此引发新一轮货币战争。此类冲突在1930年代摧毁世界经济并威胁国际和平的情景确实让人们难以忘怀，而各战胜国正是为了防止曾催生二战的保护主义和货币战争，才于1944年组织召开布雷顿森林会议。
但货币战争其实在1980年代就再次发生过，当时美元的飙升让美国人觉得日元（以及德国马克）被低估了。这些疑虑随后激发大量探讨货币干预是否有效的学术研究，最后得出的压倒性共识是这种干预其实并无效果。单次干预或许能在短期内影响市场，但从长远来看，经济基本面终将重新发挥主导作用，市场压力也会再度浮现，而唯一持久的解决方案就是改变现有政策体系。
无论是在1980年代还是现在，日本若要解决根本性问题，就必须提高利率，或许还须实施财政紧缩；与此同时，美国则须降低利率并减少债务发行（意味着它自身也得实施财政紧缩）。但双方都不太可能采取此类措施：日本首相高市早苗已明确表明利率已足够高，而除非经济出现剧烈下滑，否则美国降息只会助长股市狂热情绪并加剧通货膨胀担忧。
正如经济理论所预示的，日元在干预引发短暂飙升后，已再次开始贬值。要实现贝森特所期望的汇率效应，就得实施越来越多的干预，但市场对此的怀疑态度将日益加深。由于大家都清楚干预的后果，这种手段通常只在市场出现剧烈波动时才会动用。须知美国自2011年福岛核事故以来就从未抛售过日元，在1997年至1998年亚洲金融危机最严重时期之后，也从未买入过日元。
无论如何，考虑到特朗普政府一直在公开效仿1930年代的关税策略，对货币和贸易战的担忧，可能并不能反映它的真实动机。我们也不应相信特朗普本人所谓支撑日元是对一个“一直对我们非常好（当然，珍珠港事件除外）”的国家释放的“友谊信号”的解释，因为这位总统衡量“友谊”的标准通常是贸易顺差——假设贸易顺差国必定是在占美国便宜。然而，2025年美国对日商品出口总额约为821亿美元，进口额则高达1498亿美元。
至于贝森特本人，他颇为奇怪地在谈到日元时，同时提及韩元和人民币等其他被低估的货币。但如果他也在意这些货币，就应该支持一场重大国际货币体系重组，即重新构建布雷顿森林体系。实际上，贝森特和特朗普唯一的真正动机是拉美国一把。美国财政部在8月干预行动中出售欧元而非美元的做法，正是为了表明它不会认可日本（或其他国家）抛售美国国债的行为。
美国为何如此关注日元贬值这一谜题的历史平行案例，并非1930年代或1980年代，而是1960年代。当时，旨在防止货币战争演变为真实战争的布雷顿森林固定汇率体制正面临日益加剧的压力。其他国家手中的美元债权因为美国的海外军事支出和投资而不断累积，但其中最脆弱的却是英国。美国官员担心英国的金融危机可能会引发攻击美元的多米诺骨牌效应，因此开始将英镑视为他们的“外围防线”。
如今，日元正扮演着同样角色。日本政府债务相对国内生产总值（GDP）的比率为248%，这似乎是政府支出能力的极限。美国的比率则为122%，而且债券收益率在整个夏季都在攀升，这反映投资者不愿进一步购买政府债券、人工智能投资的吸引力，以及美国日益恶化的财政状况（更雪上加霜的是，不得不退还来自被推翻关税的大笔款项）。
借贷成本的上升进一步增大政府压力（2025年美国的债务偿还支出，在预算中的所占比率甚至超过国防开支），还会推高房贷、车贷和信用卡利率，增加选民反对现任政府的可能性。
预见到这种局面，贝森特只能冒更大的风险，通过干预债券市场压低最具政治敏感性的长期利率。但这样做须要发行更多短期债券，进而推高货币供应量和通胀率。当市场意识到现任及后续政府是多么走投无路时，长期利率将再次上升，贝森特的债券干预行动也会被证明是徒劳的。这种情况可能已开始发生：在债券价格最初上涨之后，行情似乎正在逆转。
贝森特希望让债务再次显得安全且廉价，但他不太可能成功。去年底，他曾采取过类似策略来削弱伊朗货币，并解释这可以在无须发动地面战的情况下，实现政权更迭。倘若如此，那些将美国视为威胁的国家的人们会否考虑采取类似策略，对日元和美元发起攻击？对于让华盛顿发生政权更迭这件事来说，这倒也不算是最糟糕的做法。
作者Harold James是普林斯顿大学历史与国际事务学教授，最新著作是《七次崩盘：塑造全球化的经济危机》（Seven Crashes: The Economic Crises That Shaped Globalization）
英文原题：The Dollar’s Outer Defenses Have Been Breache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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