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耀楠:历史的莱蒙湖——从启蒙运动到新冷战的“制度之争”

200多年前,卢梭在长篇小说《新爱洛伊丝》中描写主人公朱丽和圣普乐在莱蒙湖(Lac Léman,日内瓦湖)泛舟的一幕。同一个湖泊,同样的地理、气候与土壤,北岸的瑞士日内瓦享受着自由、共和与繁荣,南岸却因国王的暴政而荒芜贫瘠。几乎在同一时期,孟德斯鸠在《论法的精神》中留下那句震古烁今的名言:“土地之所以肥沃,不取决于土壤的肥沃程度,而取决于人民享有的自由程度。”

历史总是在惊人相似中重演。在苏联体制崩溃30多年后,曾被美国学者福山视为“历史终结”的自由民主制度,再度迎来最严峻的挑战。今天的中美关系兵临城下,本质上并不是一场简单的地缘政治博弈或经济竞争,而是跨越世纪、在全球重新燃起的制度之争。从历史纵深来看,当前世界格局的演变,有五个维度的底层逻辑值得冷思与检讨。

一、历史的盲目与专制主义的复苏

1991年苏联解体,冷战硝烟似乎一夜散去。彼时全球盛行的乐观主义认为,基于市场经济与宪政民主的自由秩序已经取得决定性胜利,专制主义被永远扫进历史的垃圾堆。然而,这种“历史终结论”忽略威权体制在特定历史土壤下的顽强生命力。历史证明,专制主义从未真正消失,它只是在等待科技、资本与组织形式的重组。近20年来,全球威权主义再度兴起并非历史的倒退,而是国家机器利用现代科技、大数据和高效的行政调配力,对传统体制进行的一次重构升级。

二、中国的“异军突起”与美国的战略惊恐

中国过去40年的经济奇迹,很大程度上得益于全球化红利,与向市场和法制局部放权。然而,随着权力再度集中,中国不仅没有走向西方预期的自由化,反而发展出一套高度成熟的政党主导型国家资本主义模式。这种“异军突起”,让长期作为全球秩序主导者的美国感受到深层惊恐。对华盛顿而言,中国通过“一带一路”倡议和“人类命运共同体”等宏大战略叙事,正试图在亚洲、非洲和拉丁美洲重塑一套平行于西方现行体系的制度网络。这不仅是权力的转移,更是底层逻辑的对立。冷战后的“单极世界”已然坍塌,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由两种完全不同治理逻辑所支撑的“两极化雏形”。

三、 华盛顿精英的觉醒

从接触到全面遏制,美国政界与学界精英的集体觉醒,是近30年来全球政治最显著的质变。从克林顿时代的“接触改变中国”到特朗普与拜登时代的“去风险化”和“战略竞争”,美欧对华政策已经完成不可逆的范式转移。在美方看来,对抗中国已不再是短期的政策选择,而是关乎国家命运、须要跨党派、跨世代投入的长期战略。西方盟友体系的全面重构,防御的核心不是中国产品,而是中国由国家强力介入、非市场化竞争所产生的“输出型过剩”,以及该模式对自由贸易体系的结构性破坏。

四、现代经济学的“诺加莱斯实验”

200年前卢梭对莱蒙湖两岸的直观体察,在21世纪得到现代社会科学的精准印证。2024年诺贝尔经济学奖得主阿杰莫格卢与鲁宾逊在《国家为什么会失败》中提出著名的“制度决定论”。他们通过比较美国与墨西哥边界的诺加利斯双子城发现,相同的族裔、地理与气候,仅仅因为政治边界带来的制度差异,就分化出高收入与法治的社会,以及贫困与犯罪的深渊。他们的理论区分“包容型制度”与“榨取型制度”。包容型制度保护产权、鼓励创新、提供可预期的法治环境;榨取型制度则将资源向权力阶层集中。在追赶阶段,榨取型制度可以通过强大的行政指令“集中力量办大事”,创造出短期的产业奇迹(如今天的光伏、锂电池、电动车等)。但当经济进入须要“从0到1”的颠覆性创新阶段时,缺乏自由土壤的体制便会撞上天花板,陷入严重的产能过剩、内卷与资本信心崩溃。

五、历史的终局与自我修正力

从启蒙运动的莱蒙湖泛舟,到冷战后的柏林墙倒塌,再到今天的中美全面对抗,历史演进方向始终受制于一条颠扑不破的规律:政策的繁荣是暂时的,制度的稳定才是永恒的。中国目前正试图用高超的产业政策、巨额的财政补贴和强大的执行力,去对抗制度建设不完善所带来的结构性内伤。然而,广泛的内卷、财富向生产端过度倾斜,以及国内消费市场疲软,证明“政策治国”无法取代“制度治国”。频繁调整的政策只会消解长期的社会预期;法治与对个人权利的尊重,才是激活社会创新细胞的唯一药方。

展望未来20年,这场全球制度之争的胜负,绝不取决于哪一方的国家制造能力和建设能力如制造汽车或晶片多少、建成高铁多长,而取决于哪一种制度能够真正包容人性的创造力、提供长期确定性,并具备最强大的自我修正能力。沙滩上筑起的高塔无论多么雄伟,最终都必须回到现代文明的法治与自由地基上,接受时间的检验。

作者是美国国际贸易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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