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建伟:马扎尔会变成另一个欧尔班吗?——从匈牙利总统被逼辞职说起

7月18日,匈牙利总统舒尤克签署国会通过的宪法修正案,同意提前结束总统任期。自今年4月马扎尔领导的蒂萨党取得议会选举胜利以来,作为前总理欧尔班“班底”的舒尤克,就成了马扎尔的眼中钉。马扎尔多次要求舒尤克下台,舒尤克一直拒绝,直至此番被马扎尔“合法”逼退。

俗话说,一朝天子一朝臣。权力中心换人,外围人物就跟着换,似乎也没啥可说。即使在西方民主体制下,大选本身也伴随着政务官的调整,特别是当立场对立的政党间发生更替时,往往就是政务官彻底大换血的时刻。但此次匈牙利总统被新任总理逼走,却有些不同的味道,因为作为象征性角色的匈牙利总统,并不属于与内阁共进退的政务官序列,何况舒尤克的任期要到2029年3月才结束。

为了“合法”赶走总统,马扎尔不惜凭借国会三分之二多数推动修宪。马扎尔的目的确实达到了,手段也在合法范围,但此番操作却有着似曾相识之感。当年欧尔班正是靠着议会绝对多数,一步步修宪固化权力、清洗宪法法院、架空权力制衡,打造了所谓的“非自由民主”的样板。如今,那个曾把欧尔班海报贴在卧室的少年,正在用同样的议会算术(三分之二多数)逼走对手。这一幕难免让人联想:屠龙少年终成龙,马扎尔会变成另一个欧尔班吗?

仅就技术路线来看,上述担心绝非多余。马扎尔逼宫总统、沿用并推动落实宪法法院法官70岁强制退休、提出限制议员长期连任的草案,这些操作在权力逻辑上与欧尔班当年的制度改造如出一辙,都是利用合法的绝对多数去打破既有的制衡机制。舒尤克抗议这是违背法治原则,欧尔班则痛斥为“暴政”。从某种意义上讲,他们说的也不是没有道理,因为如果权力可以因清洗“前朝班底”而修宪罢免总统,那么,未来同样可以出于巩固权力的动机而任性。只要三分之二多数还在,所有的限权改革,都不过是暂时的自我约束而已。

权力环境已大为不同

然而,若断言马扎尔必然是另一个欧尔班,或许言之尚早,毕竟,二者面对的权力环境已大为不同。欧尔班当年是在匈牙利经济尚可、欧盟关注度低、青民盟基层盘根错节的温室里,慢慢把权力拢在身上的;马扎尔接手的却是个被冻结资金、通货膨胀居高不下的烂摊子。他的权力不是自给自足的,而是高度杠杆化的,每一分国内的权力操作,都须要向欧盟总部布鲁塞尔抵押一份法治成绩单。加入欧洲检察官办公室、接受威尼斯委员会审查,这些都不是欧尔班会做的事,因为它们相当于主动在自家宫殿里安装了外置监控摄像头。

历史的讽刺在于,新人总是想打破旧制度,却又不自觉地落入旧制度的既有逻辑。马扎尔面临的困境在于,舒尤克是欧尔班预埋的制衡器,不罢免他就无法大展拳脚;但要动总统,就必须复制当年欧尔班用过的权力路子。这实际上就埋下了危险的种子,因为社会一旦习惯了强人式破局,就会对程序正义麻木。民众一边欢呼他“去欧尔班化”,一边默许他用欧尔班的方式行事。这种“程序双标”正是威权萌芽的温床,如果未来经济回暖不及预期、欧盟资金解冻缓慢,马扎尔手里的绝对多数和修宪权,会不会从“改革利器”滑向“独裁之剑”?毕竟,他同样信奉“匈牙利优先”的现实主义,同样懂得如何利用民粹情绪,同样没有彻底摒弃依赖对俄能源的务实底线。

从总统辞职这扇窗望去,马扎尔目前更像是一个带着欧尔班工具箱的拆弹专家:用集权手段拆集权遗产,用修宪反击修宪后遗症。但他会不会在拆完旧楼后,顺手盖起一座写着自己名字的新宫?那道看似被锁死的“八年任期”防线,终究敌不过议会里同一把绝对多数的钥匙。屠龙少年的宿命,从来不是会不会长出鳞片,而是社会是否在它长鳞时,还能保留咬住它喉咙的力气。

或许最终的判定权不在布达佩斯的议会大厦,而在布鲁塞尔和匈牙利选民手里。欧尔班当年是主动与欧盟为敌,马扎尔则是把欧盟法治监督当成自己制衡国内的外部锚点:加入欧洲检察官办公室,意味着主动引狼入室,让外来目光盯着自家反腐,这本身就是对“欧尔班化”的结构性抗拒。只要他还需要那约200亿欧元(约294亿新元)的救命钱,就很难完全复刻欧尔班的孤立路线。

舒尤克在离任讲话中表明,马扎尔通过宪法修正案的方式让他离任,此举虽然符合法律程序,却违背法治原则,这里的法治原则,显然包含着权力制衡的原则。不知此时的欧尔班是否会后悔,当年被自己视为掣肘的制衡机制,如今却成为自己阵营的保护机制。如今意气风发的马扎尔,眼里同样容不得“异己”力量。或许容得下“异己”力量,允许批评的声音,才是真正制衡的开始,这不仅需要政治家的胸怀,更需要政治家的智慧。

作者是华东政法大学政府管理学院副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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