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华人，就不会有今天的马来西亚和新加坡！”这句话是澳大利亚籍前同事罗宾教授说的。10多年过去，我只记得当时聊及马来亚历史时，她突然冒出这句话。我一直把这句话放在心上。
适逢马来西亚某些政治人物屡将华印裔称作“外来者”（pendatang），新马两地朋友圈热议此课题之际，这句话再次浮上心头。
将华印裔标签为“外来者”，是马来西亚一些政治人物煽动群众情绪、捞取政治资本的便捷手段。前首相马哈迪也曾以“外来者”论刺激马来民族主义，最近一次是去年4月于脸书声称，马来族原本拥有从克拉地峡至廖内群岛的土地，如今却将北大年、宋卡等四府让予泰国，把新加坡拱手让给“中国移民”。
根据马来亚大学教授加布里埃尔（Sharmani Patricia Gabriel）于2013年12月发表在《种族与民族研究》期刊的论文，马国一些马来人仍视华印裔为“外来者”，是因为他们还停留在对“侨民”（diaspora）的老旧传统理解，即华印裔和祖籍地仍存在强烈的情感纽带。这种偏差观念至今还深植群众心中，很大程度上源于某些有心人数十年来不断散播的毒化叙事——“华印裔是外来者”“勿重蹈槟城和新加坡覆辙”——以此贬低华印裔对马来西亚的贡献，达到排他目的，并巩固自身政治利益。
但各种历史文献资料却透露事实：是英国人和华人共同开发马来亚，其中最具代表性的是剑桥大学远东史讲师珀塞尔（Victor Purcell）博士（曾任新加坡殖民政府华民政务司）所著的《马来亚华人》（The Chinese in Malaya）。
他写道：“若没有华人，马来亚绝大部分地区至今仍停留在80年前的状态，沿海和沿河只有零星几处开垦地，四周是丛林和沼泽，没有道路，没有桥梁，没有医院，没有学校……现代马来亚，主要是英国人和华人共同创造的成果。”书内的“马来亚”一词，在1940年代的历史语境（经济统计、人口数据、社会发展等）以及当时的经济体系（新加坡/槟城港口、锡矿、橡胶、华人商业网络、英国资本），实际上是包括新加坡的。
根据陈序经（Ch’en Su-ching）1948年9月发表在学术季刊《太平洋事务》的官方数据，1940年马来亚人口约为550万，包括约250万华人、少于250万的马来人，以及印度人和其他种族。珀塞尔在他的另一本著作《现代马来亚华人》（The Chinese in Modern Malaya）里，也提到1941年的马来亚和英属婆罗洲有大约300万华人。
华人移民潮始于19世纪中叶，主要随马来亚锡矿与橡胶业的发展而兴起。从1870至1930年代，入境总数逾500万人——笔者先曾祖父，便是在1890年代的移民潮中抵达新加坡。
其他各类历史学术文献及英、马国家档案局的资料，也反复印证珀塞尔关于“华人对于马来亚开发具有巨大贡献”的论断。
其中，由现任霹雳州苏丹纳兹林沙（Nazrin Shah）的哈佛大学政治经济学博士论文修订而成的历史专著《描绘经济：20世纪初期的马来亚与当代马来西亚之对比》（Charting the Economy: Early 20th Century Malaya and Contemporary Malaysian Contrasts），主要以旧档案数据论证，锡和橡胶两大商品及华印裔劳工支撑起当时的殖民地经济。
澳洲新英格兰大学于1997年发表的一份硕士论文《马来亚锡矿业的华工》（Chinese labour in the Malayan tin mining industry）里，作者也通过档案资料重构1800年至1948年马来亚锡矿业华工历史，论证华工是推动锡矿业从边缘产业，跃升为全球最大产量产业的关键劳动力与技术来源，奠定马来亚现代经济雏形的基础。
其他各类学术期刊论文也一再指出华人在马来亚历史进程中的核心地位。比如一篇2017年发表于《马来西亚研究》期刊的文章揭示，在英属马来亚时期，华人企业和南印度的遮地人（Chettiar）金融资本紧密配合，为锡矿、橡胶及商业扩张提供资金，推动现代资本主义经济的形成。另一篇2022年《社会科学与人文学报》的文章，则回顾华人自16世纪起移居马来亚的漫长历史，论证他们在经济、语言及文化建设上的长期贡献，强调华裔社群在国家建设进程中不可忽视的重要力量。
这些报告有的聚焦经济机制，有的着眼历史脉络或社会文化，都以扎实史料共同勾勒出华裔在马来亚从殖民经济到现代化转型中，所扮演的深植根基、持续贡献的角色。
百多年前，英殖民时代无数新马华裔对本土经济贡献的经历和文献记载，都清楚表明：华裔在当年马来半岛的经济发展、社区塑造和地方建设中，所作出的贡献是切切实实、不容忽视的。
事实上，19世纪末至20世纪初，绝大部分华印裔在英国殖民劳工政策下来到新马两地，凭坚韧毅力和经商能力，与英国人共同开发马来半岛；更早从周遭马来群岛迁来的马来人，也同这些移民携手创建马来西亚。即便新马后来分家，这铁一般的历史事实，依然无可辩驳——这是我们共同的历史基石。
作者是马来西亚蒙纳士大学客座副教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