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6月初，中国最高领导人习近平时隔七年再度访问平壤。就在访问前几天，朝鲜最高领导人金正恩视察新的核材料生产设施，并宣布将“以指数级速度扩充核力量”。与此同时，中美领导人在北京会晤后，白宫称双方确认推动朝鲜半岛无核化的共同目标，中方却未作同样表述，而是重申通过政治途径解决半岛问题。耐人寻味的是，习近平在访朝期间，中朝重申传统友谊，却对朝鲜核问题未作公开讨论。
朝核问题的“缺位”并非偶然。俄乌战争以来，朝鲜战略地位显著提升；美日韩持续强化安全合作，中国则加强与朝鲜的协调，东北亚由此陷入一场持续升级的安全困局。
8月以来，美国对朝政策出现新的不确定性：华盛顿似乎开始从坚持最终无核化，转向更多考虑与一个事实上拥核的朝鲜谈判、冻结和风险管理。倘若这一趋势持续，东北亚原有的战略平衡将面临新的变量。
因此，今天真正值得追问的已不只是中朝关系走向何方，而是在朝鲜拥核不断深化，美国对朝政策可能转向之际，东北亚能否跳出不断自我强化的“安全两难”？
国际关系理论中的“安全两难”是指：一国为增强自身安全而采取的措施，往往会被他国视为威胁，引发反制，而反制又进一步加剧最初的不安全感。结果是，各方都在追求安全，却共同走向更加不安全的处境。
今天的东北亚正是这一逻辑的典型体现。朝鲜出于对自身安全的担忧而发展核武装，促使美日韩强化军事合作，而后者又加剧北京对周边安全环境恶化的担忧，推动中国加强与朝俄的战略协调。由此，各方行动相互强化，朝鲜越强调核威慑，美日韩越强化军事准备；美日韩越趋向军事一体化，中国越难把朝鲜视为可以轻易放弃的战略变量。
许多评论习惯于追问是谁首先打破平衡。然而，从安全两难的视角看，更重要的问题并非谁是始作俑者，而是谁正在从这一螺旋中获益。
答案，或许就在平壤。
冷战结束后，随着苏联解体和中国崛起，朝鲜一度陷入对中国的高度依赖。俄乌战争却意外改变这一局面。通过向俄罗斯提供军事支持，平壤获得能源、资金和粮食援助，以及导弹、航天等军事技术和现代实战经验。与此同时，俄朝安全合作不断深化，俄罗斯对朝鲜核问题的公开立场也发生明显变化。
平壤正重现冷战时代战略艺术
但朝鲜真正获得的，是在中俄之间同时保持战略回旋能力。如今，俄罗斯为平壤提供安全与军事支持，中国仍是它最重要的经济支柱，而美国又开始主动寻求与金正恩重新接触。这意味着朝鲜正以前所未有的方式，接近长期追求的战略目标——确保政权安全、避免依赖任何单一大国。
随着地区紧张局势升级，朝鲜的战略价值也不断上升，由此获得一种与它的综合实力极不相称的战略地位：实力最弱，却拥有越来越大的战略选择空间。
从某种意义上说，平壤正在重现冷战时代的战略艺术。当年朝鲜利用中苏分裂谋取利益，今天则利用中美竞争、俄美对抗以及东北亚安全困境同步升级所带来的机会，扩大自身战略空间。在这场大国博弈中，长期被视为棋子的朝鲜，正逐渐成为影响棋局走向的重要玩家。
然而，在平壤获得更大战略空间的同时，北京面对的却是另一种现实。综合国力远超朝鲜的中国，未必因此拥有同等程度的战略自主。实力并不等同于行动自由。
中国既无法迫使朝鲜放弃核武器，也难以接受朝鲜彻底倒向俄罗斯；既要避免与美国发生直接军事冲突，又必须应对不断强化的美日韩安全合作。在这种多重约束下，加强与平壤的协调未必意味着战略主动，而更像是对现实环境的被动回应。
这恰恰构成当代东北亚最突出的悖论：最弱小的国家拥有越来越大的战略自由，而最强大的国家之一，却不得不在越来越狭窄的战略回旋空间作出选择。中国今天的最大挑战之一，或许是在应对朝核问题的过程中，一个原本存在裂痕的地区安全体系正变得空前稳固。
能否跳出“安全两难”？
这一悖论并不意味着结构已经决定结果。国际政治中的结构性约束固然真实存在，但结构从来不会完全决定行为。国家既受到环境塑造，也能够反过来塑造环境。
东北亚已出现新的变量。美国对朝政策出现软化迹象，并不意味着中国应因此放弃半岛无核化。对于美俄，朝鲜核武库毕竟远在天边，它们尚有保持战略淡定的空间；对于中国而言，朝鲜近在咫尺，中国没有这种奢侈。
美国不可能无限期接受一个核武装的朝鲜，同时维持以保护日韩为目标的延伸威慑（extended deterrence）体系而不付出战略代价。一个永久拥核的朝鲜，最终不仅会挑战中国的安全利益，也会考验美国对日韩安全承诺的可信度。因此，中国没有必要因为华盛顿政策的变化而放弃自己的长期目标。恰恰相反，中国应保持战略耐心：美国的战术选择可以变化，但为了自身的长期安全利益，未必会永远容忍这一现实。
因此，尽管中美之间竞争激烈，但在朝核问题上仍存在合作的必要与可能。作为对国际安全承担重大责任的两个大国，中美尤其应该从过去“失去的机会”中汲取教训。正如笔者在2025年9月发表在《联合早报》的《失去的机会：朝核危机如何诱发中美新冷战》一文所指出，朝核问题本来可以成为中美有限战略合作的切入点，却最终成为双方战略互疑和东北亚安全困境不断加深的一个因素。今天，双方不应再次错失类似机会。
但在朝核问题上的合作，不意味着中国应当忽视更大的战略格局。笔者以为，中国并非只能在“依赖朝鲜”与“失去朝鲜”之间作出选择。对于中国而言，最重要的任务不是不断寻找新的对抗支点，而是尽可能拆解对手精心构建的同盟体系。从这个角度看，加强与欧洲的战略合作，改善与日韩关系，都可能比强化对朝依赖，更有助于改善中国的安全环境。
中国也未必须要过度担忧平壤进一步向俄靠拢。近年来叙利亚政局变化以及伊朗遭受军事打击等事件，均暴露出莫斯科左右地区局势能力的局限。俄罗斯能在多大程度上长期充当朝鲜的安全保障者，仍有待观察。
真正值得警惕的，不是朝鲜拥有更多选择，而是中国误以为自己“别无选择”。安全两难之所以危险，不在于它不可改变，而在于缺乏改变现状所需要的战略判断与政治意志。
作者是旅英学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