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读完徐家俊、林国豪与钟俊强三位作者在8月28日言论版的文章,深感三者虽然切入角度不同,但共同指向一个核心议题:在英语高度强势的新加坡,政府、媒体与社会应当如何协同,为华语与方言重建可持续的生活与文化生态?
徐家俊对方言政策松绑及广播限制的反思、林国豪对青年母语媒体生态与频谱规划的建议,以及钟俊强关于流行文化作为语言启蒙的经验回溯,切中当下的困境。总结三位作者的观察,并结合文化出版与创作维度的思考,我认为在回应黄循财总理关于“精英”与“精华”的论述时,社会各界须从以下三个层面,重新审视并推进语言政策。
长期以来,本地语言讨论常陷入“推广华语即须抑制方言”的零和思维中。然而,从文化传承角度看,方言从来不是独立于华文之外的“口语残余”,它与华语同根同源,不仅是维系本地华族家庭情感与历史记忆的重要纽带,也是学好华文华语的重要基础。数十年前的政策限制,客观上造成家庭内部的语言断代,拉大祖孙两代人的沟通距离。
徐文提出在公共广播中给予方言更多空间,取消双重标准,极具现实意义。政策在院线与付费电视上的放宽固然值得肯定,但要实现真正的文化滋养,必须在公共媒体中赋予方言应有地位——唯有摆脱政策上的灰色地带,给予名正言顺的定位,方能确保长久的生存空间。方言与华语并非对立关系;恰恰相反,亲近方言能让年轻人更好地理解在地文化与传统价值观,进而丰富对华语及中华文化的认知。
钟文指出,几代的新加坡人,华文根基并非来自课本与考试,而是源自流行音乐、影视剧及大众读物。这一事实说明:语言的生命力取决于在生活中日常接触所带来的附加价值与情感共鸣。
当一种语言仅剩考试评估与官方通告的功能,缺乏流行文化的承载力或生活语境时,很难激发年轻人的自发兴趣。推动华语和方言的普及,绝不能仅依赖教育系统的硬性要求,而必须关注流行文化对语言学习的驱动力。应当鼓励本地创作人将华语与方言融入当代音乐、影视及大众娱乐之中,让语言重新成为年轻人日常表达与审美选择的一部分。
林文提出研究广播频谱分配,打造多元母语媒体平台的建议,触及大众传播的资源配置问题。然而,面对年轻人信息消费习惯的改变,仅靠传统广播与电视平台的调整已不足以应对挑战。年轻人的信息获取与文化消费早已转移至短视频、播客、网络社群等新兴数码平台。
因此,政府机构与官方媒体的定位,应从“内容提供者”或“教导者”,转变为资源支持者与平台搭设者。与其单向输出传统节目,不如设立专项扶持基金,鼓励青年创作者、独立艺术团体与数码内容生产团队,用符合当下时代语汇的视觉与声音语言去诠释华语和方言。唯有将文化生产的主导权部分交还给青年群体,母语(乃至方言)生态才具备自我更新的可能。
双语政策固然奠定新加坡经济与社会的竞争基础,但要保留语言与文化的“精华”,就必须提供野蛮生长的土壤。语言松绑与恢复活力的道路依然漫长。唯有彻底摆脱将方言与华语对立的旧框架,打破课堂与生活的壁垒,并在数码和智能时代给予青年创作人足够的空间与资源,华语与方言才能在新加坡真正实现从“课堂负累”到“文化自觉”的跨越。
作者是出版社社长与总编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