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法国总统马克龙今年4月访问日韩,公开警告中等国家不要沦为“两个霸权的附庸”;四个月后,沙特阿拉伯、土耳其与巴基斯坦在麦加签署联合防务协定,约定一国遭受武装攻击,即视为对三国共同的攻击。与此同时,金砖国家持续推动本币结算与跨境支付合作。三幅看似无关的画面,其实指向同一个结构性变化:旧秩序正在裂解,而新的组合正在裂缝中生长。
所谓“后美国秩序”,并不是没有美国的世界。美国仍然拥有强大的军事、科技、金融与盟友体系;真正改变的是冷战结束后,那个由单一超级强权主导世界的短暂时代,正在成为历史。美国国务卿鲁比奥甚至坦言,单极世界本来就是一种“历史异常”。加拿大总理卡尼今年在达沃斯论坛说得更重:世界面对的不是过渡,而是“断裂”。当昔日秩序的主导者与最亲近的盟友都开始如此描述世界,变化便不再只是学者的预言。
然而,旧秩序的裂解不意味着另一套新秩序已经成形。今天的世界更像一幅重新拼组的拼图。金砖国家的扩展并没有形成另一个北约式阵营,成员间甚至存在不少利益冲突;它真正反映的,是愈来愈多国家希望在美元、西方金融机构与既有规则之外,多保留几种选项。亚细安走的是另一条路:身处中美角力最直接的地缘前线,一方面依靠美国维持区域力量平衡,另一方面又无法割舍与中国密切的经贸关系。它们所追求的不是“两边讨好”,而是尽量不把所有筹码押在同一张桌上。
中东出现的安全重组更值得注意。沙、土、巴的《麦加联合防务协定》未必意味着一个“中东北约”已经诞生,却说明过去高度依赖美国安全架构的国家,也开始尝试自行增加区域安全支点。从金砖、亚细安到中东,形式虽然不同,背后却有相似逻辑:不是另投一个霸主,而是减少单一依赖;不是建立新的意识形态阵营,而是增加自己的选项。
这正是中小国家在后美国秩序下最大的课题。全球化已使各国不可能真正自给自足,市场、能源、安全、科技与资本彼此交缠。马克龙在首尔说得很清楚,他追求的并非百分之百独立,而是能够决定“在哪里依赖、依赖谁”。换句话说,战略自主不是战略孤立,不选边也不是不作为。
真正的自主必须先替自己造锚。经济上不能只有一个市场与一条供应链;安全上不能把命运交给外部强权;政治上更需要有效治理、社会共识与承受外部压力的韧性。
没有这些锚点,所谓“左右逢源”很容易沦为两面讨好,最后却两面不讨好。依存是为求生存;附庸则失落国格。中小国家无法避免依存,真正要避免的是因依存而沦为附庸;可以选择结盟,却不能因此失去说不以及重新选择的权利。多极世界未必比单极世界更安全,也未必更加公平。它只是把更多选择和责任,交还给那些过去习惯在大国羽翼下生活的国家。当马克龙警告不要成為附庸,当金砖国家寻找新的金融选项,当中东国家重新组合安全关系,我们看到的还不是一个完成的新秩序,而是一个正在寻找锚点的世界。
在后美国秩序下,中小国家的自处之道,说到底,是在碎片中辨识自己的位置,在风暴中铸造自己的锚。因为锚若握在別人手里,再大的船也只能随波漂流。
作者是加拿大文化观察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