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留俊:库尔德人建国路千年一梦

8月25日,叙利亚大马士革总统府,叙利亚民主力量领导人马兹卢姆·阿卜迪宣布,这个由库尔德人主导的武装力量及它成立的自治政府就此解散,全部整合进叙利亚现有国家机构之中,正式告别一个独立武装团体和民族自治实体的身份。或许很多人会庆幸,一场大规模的武装杀戮和地区冲突终于告一段落;但又有多少人会感伤,无数库尔德人的投入和牺牲,似乎完全没有换来他们想要的改变。难道这就是库尔德人的悲情宿命?

库尔德人是全世界最古老的民族之一,总人口在4000万左右,主要分布在叙利亚、土耳其、伊拉克、伊朗交界地带和南高加索地区,历史上发挥过重要作用,却是当今世界在这个人口规模上唯一没有自己国家的民族。没人否认自公元前6世纪起,他们就是一个被承认的独立民族;其后,只在12世纪由萨拉丁建立过短暂的阿尤布王朝,其他时候他们经历过波斯人的统治、十字军的东征、蒙古的入侵、奥斯曼帝国的分割,始终在不同国家和势力下沦为少数族群,从未形成被世界认可的独立且统一的库尔德国家。

这样的遭遇赋予库尔德人挥之不去的历史责任和悲情使命,多少人为了拥有自己国家而不懈奋斗,却都无果而终,有点像希腊神话里不停推石上山的?西西弗斯,悲剧命运令人唏嘘。

重要的是,库尔德人不是不够努力,而是有很多难以逾越的障碍横亘在前。一是自身发展的限制。数千年来,库尔德人散居在多国边境地区,多山少路,地理条件复杂,人民交通不便,加上多数时候颠沛流离的生活,根本无法有一段较长时间推动自己的经济社会发展,故而很难集聚成可以抗衡周边国家的实力,建国理想也就成为无源之水、无根之木。

二是地缘政治的漩涡。聚集在库尔德人周围的奥斯曼人、阿拉伯人、波斯人、犹太人、高加索人,都有更大的地盘和更强的实力,相互之间争斗千年不息,对库尔德人聚居区内的少数资源、能源更是虎视眈眈,绝不会轻易给他们予坐大的机会;加上外部大国势力不同程度的参与,这些地缘政治对手间的分分合合,更使得库尔德人常常无所适从,很难寻得并借助稳定的盟友体系来实现建国计划。

三是时代机遇的错失。库尔德人并非没有建国机会,尤其是在近百年内,两次世界大战结束曾经带来的绝佳机遇,但他们都错过了。一战结束后的《塞夫尔条约》,曾给予库尔德人在幼发拉底河以东、亚美尼亚以南、叙利亚和伊拉克以北,建立自治区或独立国家的权力,但他们遭遇后来强势统一土耳其的凯末尔,用《洛桑条约》否定这一条款,并将境内库尔德人团体称为“山地土耳其人”。二战后,土耳其库尔德人先后成立民主党和工人党,并于1978年发表《库尔德斯坦革命之路》宣言,进入政治建设与武装斗争相结合的新阶段,但很快由于激进的武装斗争手段被土耳其抓到把柄,双方冲突近半个世纪,最终还是铩羽而归。土耳其境内的库尔德人数最多,他们的挫折在某种程度上预示着在其他国家的库尔德人命运。

四是认同危机的蔓延。随着独立建国的努力失败,库尔德内部的民族认同恐将成为最大挑战。此次库尔德人与叙利亚政府的协议中,就有承认库尔德语教育的条款,但这是一条非常不容易落实的条款,涉及范围、内容、考评、使用等各项未知细节,恰恰证明库尔德人所面临的认同危机。这也许是他们久战无果后最大的危机,甚至会影响到民族存续。

库尔德人的悲情还因为最近的遭遇而愈发令人感慨,新一代库尔德人不得不刻骨铭心地品尝祖先的无奈与痛楚。

进入21世纪后,中东再陷动荡,趁着伊拉克战争、“阿拉伯之春”和“伊斯兰国”恐怖主义肆虐等危机轮番来袭,美国强势进入中东地区,库尔德人成为美国可利用的重要力量,双方几乎一拍即合。美国利用库尔德人打击伊斯兰国,抗衡叙利亚阿萨德政权,制约伊朗领衔的什叶派之弧;库尔德人则希望借助美国力量巩固自己的控制区,提升军事力量和战斗水平,谋求建国机会。

只是随着2024年底阿萨德政权倒台后,美国转而支持叙利亚新上台的沙拉政权,鼓励库尔德人加入现政府;土耳其再次强势出击,助力打击库尔德武装,迫使他们不得不接受缴械投诚的协议。势孤力薄的库尔德人,十几年来为美国的中东战略付出数万条生命和不计其数的石油资源,不仅建国梦想成空,而且很难想象何时还会有这样的机会。

历史沧桑难辨,任何一个民族或许都会有悲情的一面,强大如美国也曾经历过两次独立战争和一次内部战争,才最终赢得完整独立的地位,更何况命途多舛的库尔德人。

没有人知道,可能也无法评判,当下库尔德人的选择是对是错;只是在所谓时代发展和文明进步的背景下,库尔德人的悲情遭遇更显刺眼和凄凉罢了。

作者是扬州时事评论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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