岳健勇:围堵,还是机会?——“中国冲击2.0”与新广场协议之辩

2025年,世界经济并不景气,中国却创下约1.2万亿美元的年度贸易顺差。今年,中国出口的强劲势头仍未减弱:8月出口同比增长25%,单月贸易顺差达到1191亿美元。更值得注意的是,支撑中国经济的恰恰是出口,国内消费和投资仍显疲弱。

这一反差正引起世界越来越强烈的警觉。8月底,美国财政部长贝森特在二十国集团(G20)财长会议前夕公开表明,世界无法长期承受一个拥有1.2万亿美元贸易顺差的中国,并呼吁各国重新审视与中国的贸易关系。随后在G20财长会议上,除中国外,其余成员都同意须要处理不可持续的廉价出口和全球失衡问题。15年前,围绕人民币汇率和全球失衡的G20争论,曾令中国陷入相当孤立的境地;15年后,历史似乎正在以一种更加尖锐的方式重演。

这一次,问题已不再只是人民币汇率。关税壁垒正把中国商品挡在美国市场之外,而出口转向欧洲、拉美及其他市场,又使这些经济体承受越来越大的压力。与此同时,全球供应链正在重构,“脱钩”与“去风险”虽然远非一蹴而就,却已经从政治口号变成企业的现实选择。近期,新的“广场协议”说法开始浮出水面。它究竟是一场针对中国的新一轮围堵,还是中国借外部压力完成经济再平衡的一次契机?要回答这个问题,首先必须理解我们今天面对的,究竟是什么样的“中国冲击”。

当内卷走向世界

所谓中国冲击1.0,主要是指中国加入世界贸易组织后,凭借低廉劳动力、完整制造体系和全球化供应链,大规模向世界市场提供低成本工业品,由此冲击欧美部分制造业和就业。今天的中国冲击2.0则有根本不同的含义。

经过40多年高速工业化,中国已形成世界最完整的制造业体系,并在新能源汽车、光伏、电池、电子产品及越来越多的高技术产业取得强大竞争力。但与此同时,房地产调整、消费疲弱和投资回报下降,使国内市场难以充分吸收不断扩张的生产能力,企业因而更加依赖外部市场。于是,中国经济长期存在的内卷式竞争,开始向国际市场外溢。

这一机制并不新鲜。长期以来,中国企业产品高度同质化,为争夺订单竞相压价;由于缺乏真正独立的行业组织和商会,企业难以形成有效协调,结果往往是自己人之间首先展开价格战。

如今,这种机制被放大到国家层面,尤其当国内市场无法充分吸收不断扩张的生产能力时,过剩产能压力便不得不更多释放到海外市场,规模空前的贸易顺差由此而来。这正是中国冲击2.0与过去最大的不同:它不是单纯地把商品卖向世界,而是把国内的产能压力和内卷竞争外部化。

广场协议不是单纯日美协议

今天谈“新广场协议”,首先须要纠正一个误解:1985年的广场协议,不只是美国逼迫日元升值的日美协议,更不是一次单纯的汇率调整。美日德英法五国当时不仅协调汇率,也承诺通过财政、货币和扩大内需等政策,共同纠正全球失衡。协议之后,日元和西德马克对美元均大幅升值,但德国并未步日本后尘。这说明,决定一个国家最终命运的,不是汇率变化本身,而是国内经济政策如何回应外部压力。

因此,如果把今天所谓的“新广场协议”简单理解为迫使人民币升值,使中国陷入日本式长期衰退,既是对历史的误读,也低估当前问题的复杂性。事实上,连贝森特也承认,单纯推动人民币升值,不足以解决当前的全球失衡;真正的问题是中国如何减少对出口的过度依赖,增强国内消费需求。

从这个意义上说,今天正在形成的外部压力,虽然带有明显的贸易保护主义色彩,却未必只能被理解为对中国的围堵。如果中国只是被动应付关税、汇率和贸易壁垒,结果很可能是出口市场不断转移,却无法改变失衡的根源。如果把这种压力转化为自主调整经济结构的动力,它反而可能成为推动中国经济再平衡的一次契机。

真正需要的是经济再平衡

首先要“还利于民”。如果居民收入在国民收入中的比重长期偏低,住房、教育、医疗和养老等支出又迫使家庭维持较高的预防性储蓄,扩大内需就很容易成为空话。真正的再平衡,不是号召居民多消费,而是提高可支配收入、完善社会保障、改善收入分配,让家庭敢于并能够消费,使居民需求真正成为吸收产能的力量。

其次要“还权于业”。中国企业长期存在的同质化竞争和价格战,不仅仅是经营能力问题,也与行业组织薄弱有关。成熟的市场经济并非只有企业和政府两个主体,具有自治能力的商会和行业组织,可以帮助企业协调标准、技术、市场和国际竞争,减少恶性竞争,使企业从互相压价,转向凭借创新和组织能力竞争。

最后要“还专业于政”,即重塑国家角色——强化中央的产业协调能力。经济再平衡并不意味着国家退出产业政策,而是要从各地政府各自为政、重复布局导致“规模不经济”的旧体制,转向由中央统一制定和实施产业政策的“通产省化”新体制。唯有如此,才能把分散于各省的产业布局,整合为具有国际竞争力的规模经济,推动中国产业自主振兴。

只有当这三者同时发生,中国才可能真正实现从出口和投资驱动,走向以内需主导、创新驱动的自主发展。历经40余年改革开放,中国并不需要另一个“入世”式的外部倒逼——无论是“新广场协议”,还是加入《跨太平洋伙伴全面进展协定》(CPTPP)。被动的倒逼往往伴随实质损害,例如受到更为严苛的产业政策限制。但与此同时,较高的环保和劳工标准,尤其是结社自由与集体谈判权的规定,与中国长期利益相吻合,已涉及更深层次的政治经济体制改革诉求——中国政府积极申请加入CPTPP,也表明对此并非毫无准备。然而,这些外部规则终究只能改变一时的价格或准入门槛,不能替代一个国家自主改革、重塑发展模式的意志。

主动推进政治经济改革,在民主化和法治化基础上打造民主发展型国家,扩大内需才不会成为无源之水,“中国冲击2.0”也才可能真正终结于中国自身的发展转型,而不是终结于世界对中国的围堵。

作者是旅英学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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