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人工智能(AI)的好处,都听到滚瓜烂熟了,尤其是出自AI企业和投资人之口的吹捧;但坏处也肯定有,只是泼冷水的人要相对少很多。本篇就弱弱地敲几声警钟,希望不会被视为危言耸听。
首先,AI扼杀创意,造成业界整个生态泥沙俱下,千篇一律,越看越觉得是在“审丑”多过审美。再来就是AI促成欺诈的低门槛、低成本,让很多人受害。就算不用来犯罪,或者进行认知作战,平时所见所闻,假的东西多了,也很腻烦。
但这篇更想着重探讨的,是AI的频频出错。当然大多数无伤大雅,可以茶余饭后,一笑置之,但也有代价惨重的,甚至可能导致无可挽回的终极恶果。
AI无疑很强大,但也常有尴尬的白痴时刻,例如迎接国庆期间,有邻里挂出横幅,上面的国旗竟漏掉星月,变成印度尼西亚的红白旗,结果上网上报,被群嘲好几天。
这个翻车事件,也让我联想到去年彼岸《星洲日报》封面的国旗插图出错,所引发的轩然大波。
当时,同行“有事”,自然引起我的高度关注,一面听着马国组的新闻汇报,一面赶紧上网看插图长什么样子,以及也被广为批评的封面新闻铺排——一整版几乎都给了中国领导人的来访,而前首相阿都拉过世的报道却被压缩到一角。后者我就不置评了;以插图来说,我们是星月不见了,他们是星星还在,少了一弯新月!
同样是AI出错,同样错在国旗,也同样是把关者太不小心,我们的只是笑谈一则,他们的却是大件事。一来牵涉到大众传媒,二来还交织着当地宗教、文化、政治认同等等张力(就连他们华社内部,都有亲中和反中的两派),因而更正和道歉之外,包括总编辑在内的几位高层都被停职处分。
把视线放远,在庙堂之上,高知群体之中,“尽信AI不如无AI”的笑柄、教训也挺多的,就举一个上个月底发生的,被广为报道的例子:
在里约热内卢举行的全球爱之病大会上,美国国务院官员展示一张非洲六国的幻灯片地图,上面不是位置、大小或形状出错,就是全都错了。例如尼日利亚,就被放到撒哈拉沙漠里;位于西非的科特迪瓦更扯,国名的字面意义包括中文旧称是象牙“海岸”,全球英、法、西、葡等语言使用者都知道它也是靠海的,却被丢到东非的内陆。
何以如此离谱?路透社分析后发现,地图上有个与OpenAI工具相关的水印,原来,又是AI的搞笑“杰作”。只是美国普通老百姓地理知识贫乏人尽皆知,没想到连高官都不及格,就让人彻底无语了。
对AI依赖难自拔 脑腐终将变脑死
往前走,AI还会不断犯错。你可能会问:怎么可能,它越来越厉害,错误应该减少才对吧。
其实,刚好相反。首先,AI学习的对象,终归还是人类的数据文本,而人类会犯错或故意犯错,即直接造假。AI上当了,就会以讹传讹,导致负面后果不断被放大。除非有一天,人都变成好人,都不再欺骗打妄语,但这可能吗?所以,更大概率是控制不了,还会恶性循环下去。
其二是人类追求效率、节约成本的执念,例如采用AI后,裁员无可避免,直接后果之一是在把关方面的投入也会递减——错就错吧,反正都见怪不怪了。我认为这种心态的滋长,是不可逆的趋势。
其三,AI已进入人类职场,以及生活的方方面面,用它的需要、机会、次数多了,更高频率的犯错必然紧随而来,这是数学上的必然。
其四,AI总还需要人的判断来配合,或者常说的人机协作。但如果,人变笨了呢?2024年《牛津词典》年度代表词汇为“脑腐”(brain rot),意指天天刷手机,沉迷于低质量的网上内容,导致专注力下降,精神恍惚,智力退化。未来的人可能更惨,因为叠加了对AI的依赖——什么都问AI,做什么也靠AI,包括认为会用AI就行了。另外是知识联通、打磨、复习、试错的机会也会减少。长此以往, 脑腐也许最终会变成脑死?
要通过把关减少AI的犯错,以及应对欺诈和假美学,人类的辨识能力就得提升,但这会是一厢情愿吗?
我常跟20来岁的年轻人说,你们很不幸,是最后几批没学过AI就踏出校门的毕业生,所以必须从零开始,花自己的钱进修。但你们也是幸运的,因为很可能是最后几批学过真知识才出来的,不必完全依赖AI的喂养。
而且,坚实的知识基础和判断力,正是把关的关键。以我常接触的翻译工作为例:你可以指令三个不同的AI机器,替你生成A、B和C三个版本。但最后,还是必须靠自己从中选出最好的,或把它们各自好的段落综合起来,再最后润饰、统一风格。这个任务,绝对得靠你的语言实力,包括在学校苦学的,以及经验的积累。总不能再求助第四个AI,或第五个吧?
但我不确定,在AI时代,教育如何被重塑,前路又在何方?特别是今天的阿尔法世代,他们在学校的所学以及思考能力的培养,是否还堪当重任?
最后,让我再推进一个观点。上述的很多乌龙,更多是AI的无心之过,是它在“幻觉”(hallucination)作用下,一时的犯傻或“假厉害”。至于今后必然会发生的医学误诊、自驾车闯祸,甚至战场错杀人命等等,还是主要可以怪到人的头上,包括能力和道义的缺失。但倘若情况不是AI错乱或失控,也不是人的把关不严,而是它们自我进化了,有了意识,想凌驾于人类之上呢?
更糟的情境是,它不为善,而是怀有敌意,恶向胆边生……
AI自主发动攻击 这是起义的前奏吗?
上个月,一个由两个OpenAI模型驱动、专门测试网安的智能体,利用第三方软件漏洞“逃离”受控的沙盒环境,进入互联网“游荡”数日,最终自作主张,对AI公司Hugging Face的基础设施展开攻击。这是个细思极恐的科幻情节,此前从未发生过。跟着,上周OpenAI的对手Anthropic也坦白从宽,说它的Claude模型也擅自入侵三家外部企业。哪三家它没透露,但你能想象,如果破坏的是核能设施、某国的国防部,或国际金融体系电脑的后果吗?
AI也曾在它们专属的Moltbook论坛上,匪夷所思地自创宗教。人类历史上,宗教之间的战争从未停止过,不敢想象未来有一天,人类与AI的信仰展开终极对决,那会有多惨烈?
已有人开始对风险提出警告。其中,说AI是“来自加州的外星物种”的历史学家尤瓦尔·赫拉利让我印象尤其深刻。他的观点大意是:AI终将青出于蓝,掌握人类的抽象思维以及动员能力,并且通过信息操控、叙事篡改、理念的再定义,成为这个地球的文明主宰。
上个月,1300多名大型科企的高管、研究人员和工程师签署一封题为“把控前沿节奏”(Pacing the Frontier)的公开信,要求美国政府和国际社会一道,放慢AI开发速度,并优先建立起国际治理框架和能力。说白了,就是不能再盲目往前冲了。
这些都是清醒的头脑和良知,守护的是人的价值和最后尊严。但必须无奈地说,在贪婪的资本力量面前,以及中美都不能输的博弈大洪流中,这些努力都极可能是蚍蜉撼树、 缘木求鱼,落得无用功一场。
作者是《联合早报》编务顾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