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电商发展至今，消费者已经很难想象没有平台的生活。打开手机，搜寻、比价、下单，几分钟便能完成一次购物。电商降低交易成本，也让许多商品变得更便宜。但农夫山泉创办人钟睒睒不久前对电商平台的批评，却提醒人们：当电商消灭传统中间商之后，是否也正在形成一种更强大的新型中间商？
钟睒睒8月8日在中国央视财经《对话》节目中谈及电商时指出，过去的经销商和零售商虽然也是中间环节，但平台如今通过流量、算法和抽成机制介入交易，同样成为商品从生产者走向消费者之间的重要力量。
他尤其担心平台主导的价格战。他说，中国目前最须要担心的是“卷价格”，却“不卷质量、不卷高品质、不卷溢价水平”，这种竞争对社会生产力造成巨大破坏。
当平台既掌握消费者，又掌握流量和交易规则时，市场究竟是谁说了算？
过去，一件商品从生产商到消费者手中，往往要经过总代理、经销商、批发商和零售商等多个环节，每经过一层，就增加一层成本。各种电商平台则提供另一种可能：生产者可以更直接地接触消费者，消费者也可以直接比较不同商家的价格。
过去的经销商决定一家店卖什么，现在的平台则可以通过搜索排序、推荐算法、促销机制和流量分配，影响消费者能看见什么。
两者最大的不同，是传统中间商的权力相对容易看见，而平台的权力往往隐藏在算法和规则背后。
消费者当然希望买到更便宜的商品，企业也应通过技术进步、规模化生产和供应链优化降低成本。但在现实中，却是一家企业降价，竞争者必须跟进；一个平台补贴，其他平台也不得不补贴；直播间打出“全网最低价”，品牌商便被迫参与。最终，所有人都在追逐最低价格。
价格竞争本是市场机制的一部分，但当平台演算法与补贴机制将“全网最低价”推至极端，企业的创新空间与品质投入便容易被挤压。长周期、高风险的研发与品牌建设，难以在“向下卷”的环境中获得合理回报。最终，受损的不仅是个别企业，付出代价的也可能是整个产业的升级能力，与社会生产力的可持续性。
钟睒睒还提到一个容易被忽视的问题：平台也扼杀逛街时的即兴和感性消费，让人们把越来越多的注意力放在手机屏幕上。
城市中的许多店铺，依赖逛街时的即兴与情感触发，这种消费体验不仅是商业行为，也承载着城市活力、人际互动与灵感来源。当年轻人的注意力被大量吸纳至手机屏幕，偶遇、探索与真实接触的空间被压缩，社会的创造力是否也随之受到制约？
价格战愈演愈烈，人们真正必须担心的，也许不是商品越来越便宜会有什么不对，而是一个更根本的问题：如果所有企业最终只剩下“降价”这一种竞争方式，谁还有动力去制造更好的商品。
中国经济正处于从高速增长转向高质量发展的关键阶段。价格竞争可以刺激短期需求，但若长期牺牲品质、创新与实体生态，代价终将显现。
毕竟，一个社会如果只能不断追求更便宜，却越来越难以创造更高品质、更高附加值的产品，更无法让生产和研发企业获得足够的利润，无法让生产员工获得更好的收入，不单是企业无法持续健康发展生存，消费者今天省下的钱，或许最终还会以另一种方式，成为社会明天必须承担的成本。
作者是中美外交与公共政策领域撰稿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