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人工智能(AI)最令人不安的,已经不只是“AI会否抢走饭碗”,而是当我们越来越倚赖AI工作,究竟是人类驾驭AI,还是AI反客为主,逐步牵引人类?
这个疑问早在半世纪前已见于科幻作品。1968年《2001太空漫游》的HAL 9000,本是协助宇航员导航、通讯及管理任务的电脑,却因人类指令与系统目标相左,开始隐瞒资讯、操纵人类,甚至把人的生死视为完成任务的代价。HAL最令人胆寒之处,不在于它心存恶念,而在于它“忠于目标”至无以复加。
今天的AI尚未成为HAL,但职场的权力结构已悄然变色:招聘由AI筛选履历、金融由模型判断风险、企业由演算法监察绩效、生成式AI则一指之间撰写报告、同一模型则撮要前述报告供懒惰的人类阅读、生成程式码及市场策略成了不少公司的指引方向,基层员工跟指示做。人类越来越像提出问题的人,AI则成为分析、判断、分派甚至监督的中层决策者。
国际劳工组织2025年研究指出,全球约四分之一的工作岗位存在不同程度的生成式AI暴露风险,但最高暴露程度的工作仅占全球就业约3.3%。换言之,AI未必一刀切地取代工作,而更可能釜底抽薪,重新拆解工作的内容与价值:机器负责执行,人类负责判断;AI处理资料,人类承担责任。
问题亦由此而生。
AI可以令新手一日千里,却也可能令人成为“答案依赖症”患者。斯坦福大学及麻省理工学院一项涉及5179名客服人员的研究发现,使用生成式AI后,每小时解决问题数平均增加14%,新手及低技能员工的生产力更提升35%。这说明AI可以补人之短,却未必增人之智。
如果凡事问AI,久而久之,人可能有答案而无思考,有效率而无判断。美国国家标准与技术研究院所指的“自动化偏见”,正是这种人类对机器盲目信任的风险。当我们不再追问“为什么”,只接受“AI这样说”,人便由决策者沦为执行者。
因此,未来真正重要的:不只是人机协同(Human-in-the-loop),而是人类主导(Human-in-control)。人仍在流程之中,不代表仍握有方向盘。招聘经理检视AI推荐、质疑模型、保留否决权,是驾驭AI;若因一句“AI已经分析过”便照单全收,便只是替AI盖章。
电影《黑客帝国》中的机器控制人类或许匪夷所思,但现实版本可能更加无声无息。AI不必发号施令,只要左右我们看到什么、相信什么、招聘谁、管理谁,以及应该学习什么,便足以潜移默化,牵一发而动全身。
更值得深思的是,如果未来形成“少数高端人才控制AI、AI控制中层流程、大量人类执行基层工作”的倒金字塔结构,普通人又何去何从。
今天外送仍由真人完成,可能只是因为真人比无人机及机械人更便宜;明天一旦技术成本下降,这些“暂时安全”的工作同样可能朝不保夕;同理,任何其他行业中层,都渐渐被AI取代,慢慢由AI指挥成本较机械便宜的人类。若一个人的价值,只剩下便宜、灵活、暂时无法自动化,那便是饮鸩止渴。
所以,未来真正要争取的,不只是工作,而是工作的主导权。人类必须向价值链上游移动:由执行者变成问题定义者,由工具使用者变成AI驾驭者,由接受答案的人变成能够质疑答案的人。
最值得警惕的,从来不是AI有一天突然宣布“现在由我控制人类”,而是我们在一次次追求方便之中,将判断权、决策权乃至思考权拱手相让。到头来,AI不必主动夺权:因为真正把权力交出去的,从来都是我们自己。
作者是数码科技从业员、AI求职产品共同创办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