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期由学生发起的抗议活动，迫使印度总理莫迪一向强硬的政权，在关键诉求上作出让步。这不仅削弱莫迪个人的权力光环，也暴露出他的政府通过强硬针对来遏制异见的能力已达极限。但与此同时，这些抗议活动也揭示印度国家机器一个更为普遍、更平淡无奇的特征：失能。
抗议活动的导火索是一次处理失当的考试。在印度——就像在中国、日本、韩国和越南一样——学生的未来在很大程度上取决于一次考试的表现。他们花费数年时间，为这些关乎前途的考试做准备。这些考试将决定他们能否进入数量有限的优质高等教育机构，或是获得梦寐以求的政府职位。
鉴于国内大学名额稀缺，负担得起出国费用的印度学生，越来越多地选择负笈海外，在过去八年里，这个数字增加近两倍，从2017年的约45万人，猛增至2025年的125万人。然而，对于中下阶层的年轻人来说，实现社会阶层流动的阶梯屈指可数，而大学入学考试无疑是不可或缺的第一级阶梯。
尽管考试压力巨大，但直到最近，考试的进行还算比较顺利。然而，2017年，随着考试数量以及参加考试的学生人数不断增加，政府决定成立一个中央机构——国家考试局（NTA）——来负责组织管理考试。但有一个问题：国家考试局的能力根本无法胜任这项工作。尽管每年有超过1000万名学生在数百个城市、数千个考点、使用十余种语言参加入学考试，但国家考试局的员工总数只有寥寥39人，其中正式编制人员仅有24人。
该机构显然认为可以通过外包来填补人手空缺。但各种失误却层出不穷：试卷泄露、考试延期、试题出错，以及放榜推迟。去年，一个议会委员会冷冷地指出，国家考试局的表现“未能给人带来太多信心”。
今年，泄题指控迫使数百万学生不得不重考一场极其艰苦的医学入学考试，而另一场考试又出现评分不一致的问题。在青年失业率高企，以及最高法院一名法官无端侮辱的背景下，学生愤怒不已。他们涌上街头，要求教育部长辞职并进行更广泛的教育改革。当强硬手段未能平息这场运动时，政府被迫作出让步，这对莫迪政权来说，无疑是一个令人不安的结果。
问题并不仅仅局限于国家考试局。印度相对薄弱的国家能力远远落后于东亚国家，长期以来一直制约着经济发展。自2014年上台以来，莫迪一直承诺解决这一问题。然而，尽管他的政府强调集权和加强行政控制，确实改善“硬件”（基础设施），但代价却是“软件”（政策和制度）的恶化，而“软件”对于印度的长期发展至关重要。
改善国家的官僚体制（包括吸引人才），本应是理所当然之事。但是，由于莫迪政府系统性地将政治忠诚置于专业能力之上，无意间在高级官僚中助长规避风险和庸碌无为的风气。政府对印度青年的强烈挫败感猝不及防，这不仅仅是缺乏洞察力的表现，更是它将非党派信息来源拒之门外的必然结果。
更糟的是，关键官员年纪太大，根本无法把握这个瞬息万变的世界的态势，更不用说适应这些变化了。印度迄今为止所采取的有限政策调整，大多只是对外部压力的回应，无论是来自美国总统特朗普的压力，还是来自中国日益加剧的威胁。
对无法控制的事物不信任
相反，莫迪政府将推进狭隘的意识形态目标置于首位。对于执政的印度人民党（BJP）及其意识形态母体组织国民志愿服务团（Rashtriya Swayamsevak Sangh，简称RSS）来说，控制教育部对于传播“印度教民族主义”（Hindutva）意识形态至关重要。人们普遍认为，从大学副校长到教职员工的学术任命，都必须得到RSS的认可。
莫迪政府还扼杀从地方政府到民间社会等其他本可加强国家能力的必要杠杆，这主要是因为它对一切无法控制的事物，抱有深深的不信任和不容忍。如果没有“合作联邦制”（cooperative federalism），印度就无法应对它在教育、能源或环境领域面临的诸多紧迫挑战。但在莫迪治下，各邦几乎没有实权。结果，就连直接影响印度政治精英的问题，例如德里严重的空气污染，也得不到解决。
与此同时，如果非政府组织和智库胆敢质疑政府自我吹嘘的宣传，政府就会让它们噤声。这阻碍加强国家教育体系、改善印度学童普遍存在的糟糕教育成果的努力，危及他们的未来以及印度的发展与繁荣。此外，管制外国资金的严苛法律，也削弱印度富裕侨民的慈善努力。
莫迪政府甚至未能加强那些负责执行自身优先事项的机构。2020年，政府公布一项具有前瞻性的“国家教育政策”，旨在改革教育体系，以提供普及化的高质量教育。六年后，印度两大主要高等教育监管机构中，仍有近三分之二的职位处于空缺状态，阻碍改革进展。
莫迪之所以能上台执政，正是因为民众对国大党领导的政府的腐败和无能感到不满。但是，12年后，他的政府的政绩却暴露同样的弊病。虽然印度人民党在今年早些时候的西孟加拉邦选举中，取得史无前例的压倒性胜利后，一度觉得自己是无敌的，但印度年轻人现在给了它一个沉痛的提醒：钟摆到达最高点后，必然会荡回来。
作者Devesh Kapur是约翰·霍普金斯大学保罗·H·尼采高级国际研究学院（SAIS）南亚研究教授
英文原题：The Painful Incompetence of the Indian Stat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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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金顺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