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近77年来，历经八任总理，但真正对中国经济腾飞居功至伟的只有两位：赵紫阳和朱镕基。1980年代，赵紫阳将邓小平的“改革开放”构想转化为具体政策，推动奠定中国经济奇迹基础的各项改革。到了1990年代，近期以97岁高龄辞世的朱镕基同样建树颇丰，成为中国最受尊敬的大陆政府元老之一。
朱镕基最终能攀上中国政治权力的顶峰，是令人始料未及的。1928年出生于湖南省会长沙的朱镕基，早年人生充满悲剧色彩。父亲在他出生前夕过世，母亲也在他年仅9岁时病故，他自幼便由伯父抚养长大。
尽管身世坎坷，朱镕基依然学业拔尖。1947年高中毕业后，他考入赫赫有名的清华大学，主修电机工程。1951年毕业后，他进入国家计划委员会（国家计委）工作，凭借出众的才干和敬业精神脱颖而出。不久后，朱镕基便获提拔，担任计委一名高级干部的秘书。
然而，好景不长，朱镕基在中国政府体制内的青云之路，似乎很快就戛然而止。在1957年至1958年毛泽东发动的针对知识分子的运动中，朱镕基因批评毛泽东的经济政策而被划为“右派”，并被开除党籍，与其他落马的政府干部和党员一同下放到农村，接受体力劳动的“劳动改造”。随后，他又被调至一所两年制学院教数学。
五年后，朱镕基被认定改造表现良好，获准重返国家计委的原岗位。他的“右派”帽子于1962年被正式摘除，但这一政治污点依然阴魂不散。在当时，几乎没人愿意信任一个“摘帽右派”，更遑论提拔。随着1960年代末文化大革命的爆发，朱镕基再次遭到清洗并被送去“劳动改造”。
1976年毛泽东逝世，这段黑暗岁月宣告终结，朱镕基的政治前景也随之豁然开朗。1978年，他获准恢复党籍；次年，他在权力强大的国家经济委员会（国家经委，即国家计委的继任机构）担任中层职务。1983年，他升任国家经委副主任。
紧接着，朱镕基迎来人生重大转机。1987年，他出任上海市长，并在当地逐渐树立起高效的经济改革者、忠诚的大陆政府党员以及铁腕反腐斗士的声誉。这也引起邓小平的注意。1989年6月天安门事件爆发后，邓小平在几周内清洗赵紫阳，之后一直在寻找另一名能干的技术官僚掌管中国经济。据报道，邓小平在1990年和1991年视察上海期间，对朱镕基在经济问题上的真知灼见留下极为深刻的印象。于是，在1991年，邓小平钦点朱镕基出任中国国务院副总理。
不到两年，朱镕基便跻身大陆政府中央政治局常委，并出任国务院常务副总理，实际上成了中国的“经济沙皇”。他再次证明自己不仅能胜任，而且游刃有余，迅速驯服高通货膨胀，并大刀阔斧地推行一系列开创性的改革。尤为值得一提的是，他于1994年主导中国官方汇率与外汇调剂市场汇率的并轨，促成人民币一次性大幅贬值，为中国在不到10年内崛起为出口大国铺平道路。
朱镕基也改革中国陈旧的税收制度，大幅增加中央政府的财政收入，进而增强中央促进增长投资的能力。此外，他也推动金融业改革，将僵化、集中的银行体系转变为充满活力、以商业为导向的行业。1997年亚洲金融危机爆发时，朱镕基透过重组国有工业、民营化部分企业、关闭其他企业，并确保国有银行获得所需资本以修复它们的资产负债表，挽救了中国经济。
1998年升任总理后，朱镕基进一步巩固他作为卓越经济领导人的政治遗产。他最为人称道的政绩，莫过于争取到美国的支持，促成中国于2001年成功加入世界贸易组织。这是中国经济的决定性时刻。中国出口总额从2000年的2530亿美元，飙升至2010年的1.65万亿美元。
就作风而言，朱镕基与典型的党内官僚大相径庭。他被人们敬称为“朱老板”，是一位直言不讳、才华横溢、容不得半点敷衍糊弄的技术官僚。然而，朱镕基并非政治改革家。诚然，他在天安门事件后成功避免上海发生流血冲突——这一成就使他广受赞誉。但他从未倡导过政治自由化。
就连朱镕基的体制改革，也未必以市场自由化为重点。相反，这些改革最终更多地加强国家的行政能力，而非赋予民营部门更多权力。同样，尽管他重组国有部门，但基本上未触及大型国有企业，使它们得以在能源、电信和金融服务领域保持近乎垄断的地位。
简而言之，朱镕基是一个难以被简单定义的人物。他既是一位杰出的改革家，也是一名忠诚的大陆政府党员，更是一位技术官僚式的开拓者。1990年访问美国期间，当记者称他为“中国的戈尔巴乔夫”时，朱镕基不悦地反驳道：“我不是中国的戈尔巴乔夫。我是中国的朱镕基。”
从被流放的“右派”到功勋卓著的国务院总理，朱镕基的崛起之路既不可思议又令人惊叹。若非邓小平亲自提拔，这一切也许根本无从谈起。事后看来，毋庸置疑，邓小平确实做出正确的选择。
作者是美国克莱蒙特·麦肯纳学院（Claremont McKenna College）政府学教授
英文原题：The Legacy of Zhu Rongji
版权所有：Project Syndicate, 2026.
黄金顺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