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月16日，就在美韩年度最大规模联合军演之一开始几个小时前，美国总统特朗普宣布已下令缩小军演规模，并说这是基于与朝鲜最高领导人金正恩非常好的关系。特朗普批评这些演习不仅成本高昂，也向朝鲜发出完全不恰当而且带有敌意的信号，并指责韩国不参加美国对伊朗的行动。随后，美韩两军按照指示于21日提前结束军演，比原定时间整整缩短一半。美韩军演被中途叫停尚属首次。
19日，特朗普提出最早将在今年秋天举行美朝峰会，这一决定令世界哗然，一方面有分析认为这是在向朝鲜示好，预示着第四次美朝峰会有可能发生；另一方面也有分析认为，这究竟是有计划的外交政策，还是这位不可预测的总统一时冲动的烟雾弹？更为重要的是，即使特朗普有此意，朝鲜是否接受，更是不确定。19日，朝鲜官方表明对美韩缩减联合军演毫无兴趣，对朝美领导人沟通情况全然不知。20日，朝鲜发射了大约10枚短程弹道导弹。笔者认为，尽管目前还很难进行结论性判断，但第四次特金会的举行是有可能的，走向也会对东北亚安全发展产生较大影响。
对比2018年和2019年三次特金会的时代背景，七年过去，朝鲜半岛周边环境发生多重深刻变化，也为新一轮峰会设置了重重不确定性，主要体现在三方面。
第一，朝鲜的自我战略定位已显著改变。2023年，朝鲜修宪明确本国为“负责任的核保有国”，将核武视作维护国家生存与发展权、遏制战争的根本依托，核武建设上升为不可动摇的宪法原则。2024年6月，朝鲜与俄罗斯签署《全面战略伙伴关系条约》，持续深化安全与军事合作。自身战略地位提升，叠加河内会晤、板门店短暂接触无果而终的过往经历，大幅抬高了朝鲜重返峰会的门槛。这也可以解释，为何朝鲜对特朗普主动缩减军演的示好，并未作出积极回应。
第二，特朗普第二任期外交议程高度饱和，朝鲜半岛议题能否获得持续优先关注，存在很大疑问。这与第一任期内美国全力筹备新加坡峰会的状态，形成鲜明反差。
第三，朝韩互信遭受重创，双边关系今非昔比。七年前，文在寅政府力推南北和解，朝韩领导人多次会晤，双边关系有很大程度改善。尹锡悦执政时期强化军事威慑，将朝鲜界定为敌对对象，朝韩关系跌入冰点，朝鲜也将韩国定位为首要敌国。现任总统李在明上台后虽多次呼吁南北对话、谋求和平共处，但朝鲜方面始终没有给出回应。
七年之间战略逻辑的连续性
如果只看到上述变化，很容易得出第四次特金会前景渺茫的判断。但在变局背后，仍存在若干延续性因素，为对话保留空间。
首先，朝鲜的核心诉求并未发生根本改变，依旧希望结束与美敌对状态，建立半岛和平机制，获取安全保障，推动制裁减轻乃至解除。上述目标都绕不开美朝之间的直接谈判。尽管当下公开拒绝美方抛出的橄榄枝，但朝方表态中并未完全否定两国领导人过往的良好互动，客观上为峰会预留了沟通窗口。
其次，中国在半岛问题上的立场保持一贯，认为半岛困局根源在于冷战遗留、和平机制缺失，主张停止威慑施压，打破对抗升级循环，重启对话谈判，兼顾包括朝鲜在内各方合理安全关切，推动问题政治解决。8月19至20日中国外长王毅访问韩国，再次重申上述立场。推动重启对话、重建互信，正在逐步成为东北亚主要利益相关方的共识性认知。
再者，特朗普第一任期对朝接触政策有效的基本认知没有改变，体现出他愿意顾及朝鲜安全关切感受的政策倾向。特朗普第二任期，美国对朝政策的认知起点，转向以降低东北亚整体紧张为突破口。国务卿鲁比奥在2025年初的参议院任命听证会上承认，美国必须要以更宽广的视角非常认真地审视对朝政策。他说，朝鲜将核武器作为生存的保证政策，以至于再多的制裁也无法阻止，朝鲜还向俄罗斯支援军力和武器。作为一个鹰派政治家，鲁比奥的表态意义重大，实际上是对美国以军事威慑和朝鲜崩溃论为前提的朝鲜政策提出根本性的质疑。
其一，听证会上，鲁比奥没有再强调拜登政府时期的核心目标：“完全、可核查、不可逆的无核化（CVID）”，转而将地区局势整体升级视作首要风险。这一认知转向值得高度关注。
其二，鲁比奥也肯定特朗普时期接触政策的局部成效：尽管特金会没有达成持久协议，但对话阶段朝鲜暂停导弹试验，地区紧张明显降温。美国国务院8月17日也重申，愿意在不预设前提的条件下同朝鲜展开会谈。
李在明上台之后，朝韩虽未实现破冰，但首尔的安全认知同样出现调整。相较于尹锡悦时期，新政府更看重对话缓和、和平共处。针对特朗普向朝鲜释放美朝对话信息，韩国统一部8月18日表明，如果朝美对话成功举行，将为半岛和平稳定以及朝韩朝着和解合作局面转型作出贡献。
美韩政策认知的调整，正逐步向中国长期倡导的朝鲜半岛问题上的认知和思路靠拢。
俄罗斯在半岛议题上与中方拥有较多共识，今年5月普京访华，中俄联合声明明确提出防范半岛爆发冲突，支持建立和平机制、政治解决争端。2025年8月美俄阿拉斯加首脑会晤，也为大国之间就半岛问题开展协调创造条件。在地区主要力量认知趋同的大趋势中，日本是相对的例外。日本将朝、中、俄视作安全挑战，“被包围”的安全认知根深蒂固。特朗普政府对朝、对华、对俄外交的一系列变化，强烈冲击日本原有的战略预判，日本如何调适自身安全政策，将是未来东北亚安全不可忽视的变量。
今年下半年，东北亚主要国家之间的外交互动机会频繁（9月中美首脑会谈，11月深圳亚太经合组织（APEC）峰会，12月在美国举行二十国集团（G20）领导人峰会），也为朝鲜半岛和东北亚局势出现良性转圜提供难得机遇。
作者是南京大学国际关系学院教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