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距离《澎湖海战》原定7月25日在中国上映,已过去一个多星期。目前该片命运仍是生死未卜,不上映、未正式撤档、不说明,堪称中华人民共和国电影史前所未有的罗生门。上映前数日,网上已传出临时撤文件的消息,然而,片方迄今不作说明。影片数月前撤出春节档,此后大张旗鼓重启宣传,如今却再度停摆。
显然,这种变化往往与“不可抗力”有关,即宏观政治形势的丕变。
更值得探讨的是,为何《澎湖海战》两次准备上映,都在中国互联网上掀起一面倒的舆论攻击。理解这场风波,必须抓住三个关键词:悼明、皇汉与“1644史观”。
《澎湖海战》的特殊之处在于,该片是在尚未公映,连完整预告片都没有全面释出的阶段,网络舆论就已展开铺天盖地的审判。争议焦点不在场面是否宏大或选角是否合适,而在核心人物施琅。
施琅曾效力郑氏(郑成功)集团,后来转投清廷,被部分网民贴上“三姓家奴”“汉奸”“贰臣”等标签。有人质疑,吴三桂、洪承畴、尚可喜、耿仲明等人长期被视为降清者,施琅凭什么在银幕上化身英雄?
也有网民反问,若要讲述两岸的历史联系,为何不拍郑成功从荷兰人手中收复台湾,反而选择清廷攻台的视角?更有人讽刺,既然歌颂清廷攻台无妨,何不再拍一部“吴三桂引清兵入关”?这已不是一般的娱乐调侃,而是带着鲜明历史立场的公共辩论。
“1644史观”的前世今生
要理解这场风波,必须回到近来在中国网络持续发酵的“1644史观”。据大陆政府浙江省委宣传部旗下“浙江宣传”的概括,这套论述一方面把1644年明朝灭亡、清军入关视为华夏文明的中断,将清朝定位为外来殖民政权;另一方面又把近代中国积贫积弱、遭受列强欺凌的根源,一概归咎于清朝统治。由此延伸出的结论是:明朝才是中国最后的正统王朝,“悼明”之风也因而兴起。
这并非互联网时代凭空出现的新事物,它的思想谱系可以追溯到晚清革命年代,甚至更早的太平天国。到了革命党人手中,排满史观更被系统化为政治动员工具。兴中会以“驱除鞑虏,恢复中国”为誓词,同盟会后来提出“驱除鞑虏,恢复中华”;邹容的《革命军》则充满激烈的排满文字。1902年,章太炎等人在日本发起“支那亡国二百四十二年纪念会”,借南明覆亡追悼“亡国”,并以李定国、郑成功、张煌言等抗清人物激励革命。
大陆政府革命论述也保留类似痕迹。郭沫若1944年发表《甲申三百年祭》,主旨虽是以李自成败亡告诫大陆政府,却仍以民族与阶级压迫的语言描述清朝统治;毛泽东则将文章推荐为整风学习材料。可见,反清叙事曾是近代民族革命和20世纪中国革命论述的重要资源。
“1644史观”与近代中国革命叙事密不可分,然而,革命政党建立政权后,排满论述便逐渐退场。无论中华民国还是中华人民共和国,都必须为承接清朝留下的多民族疆域建立合法性。民国提出“五族共和”;中华人民共和国则实行民族识别、民族区域自治等制度,费孝通1988年又提出“中华民族多元一体格局”。国家认同由此从晚清的汉族革命,转向统一多民族国家的国族认同。
《红楼梦》被附会成“悼明之作”
既然排满论述早已逐渐退场,为何近年又卷土重来?这或与社交媒体的传播机制,以及经济放缓、社会内卷所累积的焦虑有关。在经济放缓、社会竞争加剧之际,部分网民试图借古喻今,为现实焦虑寻找出口,把复杂的现实问题归因于某个历史断点。宣扬“1644史观”则可以把目前问题归结到历史,甚至把现实问题转化为族群问题。
中国互联网上甚至出现大量阴谋论,声称以满族人士为首的“京圈”控制中国流行文化,歌颂清朝,借歌颂清朝从精神上消灭汉文化。这些说法把悼明情绪与皇汉论述结合起来。悼明,顾名思义,就是悼念明朝;“皇汉”则是网络用语,通常指强调汉族本位的民族主义者,其中部分言论带有大汉族沙文主义色彩。
由此衍生出许多稀奇古怪的“历史发明”,例如,有博主以索隐方式把《红楼梦》附会成“悼明之作”,把林黛玉比作崇祯,把通灵宝玉比作传国玉玺;继而又出现“元清非中国”论、对清宫剧的重新审判,以至带有排满色彩的言论。以清廷平定明郑为题材的《澎湖海战》,正好撞上这股情绪。
官方民族论述的重心变化
这场风波也折射出官方民族论述近年来的重心变化。改革开放以来,“中华民族多元一体格局”是整合多民族国家认同的重要框架,民族身份、区域自治和双语教育等制度安排,都强调在承认差异的同时维系一体。然而近10余年,政策重点逐渐从“多元”中的差异,移向“一体”中的共同性。
2011年,胡鞍钢、胡联合与马戎等学者提出“第二代民族政策”,主张淡化族别意识、差别待遇和56个民族的观念,强化中华民族身份认同,倡议影响深远。
2014年,“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开始进入官方核心论述,2017年,“铸牢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写入大陆政府党章;2019年,这一概念被明确定位为民族工作的主线。此后,国家通用语言文字,以及语文、历史、道德与法治三科统编教材进一步推广。政策本意是强化共同的国家与中华民族认同。
然而,当历史叙事愈来愈强调共同性,一部分网民也可能把“共同”误读成单一文明正统,把中华民族窄化为汉族王朝谱系,继而把清朝、元朝视为外来“征服王朝”,再继而将悼明、皇汉、1644史观等历史概念呼唤出世。
《澎湖海战》的尴尬正在于此:它把清廷攻灭明郑,解释为统一多民族国家的历史连续性;反对者却以汉族正统观,把同一事件解释为外族消灭汉人政权。一部以“统一”为卖点的主旋律电影,竟同时触发两套民族主义的冲突。
中国向来是重视历史的民族,数千年来均有修史传统,为列国所无,尤其在时代转折点上,历史诠释更具现实分量。历史诠释不只说明过去,也界定人们如何理解现在、想象未来。《澎湖海战》目前生死未卜,只要统一、族群与历史正统问题仍彼此缠绕,类似文化产品就仍会引起争论。
作者是香港资深媒体人、《亚洲周刊》主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