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每年7月,在军人节前后,社交媒体就会出现很多阿兵叔回忆服役岁月和感念同袍情谊的贴文,百花齐放,蔚然成风。
感觉今年似乎特别多,大家不约而同,也可能是示范效应。这类怀念当年如何一起跌撞爬滚捱过“悲惨岁月”的贴文大量涌现,图文并茂,汇成一幅反映军中生活点点滴滴的长卷,引人入胜,也为8月的国庆日营造了一些爱国气氛。
这些一代又一代国民服役军人娓娓道来的故事精彩纷呈,百分百的草根语言、本土特色,是我们的另类乡土文学,完全有资格成为国家的“非物质文化遗产”。贴文多数是英文,但夹杂着大量军中的“普通话”——连马来印度同袍都能听能讲一些的福建话,掺上马来式英语——活灵活现、笑中带泪地追忆大家共同熬过的那些痛苦的训练和演习,以及完成艰难任务、苦尽甘来之后满满的成就感,无怨无悔,军中多少事,尽付笑谈中!
最能引起阿兵叔们强烈共鸣的,总是那些讲不完的受惩罚、被修理的故事:辛辛苦苦完成繁复的训练程序却被令“semula!”(重新来过!),因一人失误而集体被罚“drop 20”(伏地挺身20下),得罪长官而“kenna tarok until jialat jialat”(被修理得很惨很惨),纪律稍微松懈就“kenna tekan until cannot walk”(被罚操练到走不动),只因犯点小错就“tio take, weekend burnt”(被罚额外值勤,周末泡汤),一听到凶神恶煞的Encik(上士长)要来就吓得魂飞魄散;最怕的修理是在你已经筋疲力尽时,排长还suka suka(兴之所至)遥指远处山岗上的一棵树问“Can see the tree over there?”然后就命令你握着枪,背着行囊跑过去吻其树干然后跑回来;最恐怖的折磨是“standby bed”(床铺检查)时,不管床面擦得多干净,只要上士用手指在床底摸到一丁点灰尘就被tekan,轻则“drop 20”、重则整个locker(储物柜)被掀翻……
当然也会有偶尔的小确幸:cookhouse(军营食堂)的食物吃到sian(厌倦),完成艰苦训练后OC(连长)恩准canteen break(允许到军营餐室自购食物)时吃到的那盘炒粿条简直是天下美味;努力把工作做好好、望穿秋水后,in good mood(心情不错)的长官终于批准“long weekend”(长周末),那可更是要谢天谢地,感恩戴德了!
服役军人的智慧代代相传,“老鸟”总会对菜鸟新兵谆谆善诱,晓以“生存之道”:“act blur, live longer”(装糊涂,活得久)、“never volunteer”(千万别抢当志愿者)、要会siam(闪,溜掉)、懂得take cover(找掩护,避风头);“chao keng”(臭诈,总是装病或逃避责任)或“siao on”(疯狂投入)这两种极端态度都要不得,因为会sabo(连累、害惨)队友……
就这样,你一言我一语,趣事糗事越抖越多,没当过兵的看到满头雾水,而千千万万频道相同的老兵则看得津津有味,或心领神会,或回味无穷,有时还会忍不住笑出声来。
然而,这些都只是开篇的“诙谐曲”,在戏谑调侃一番后,老兵们就会开始惦念起昔日的战友,或那些已经消失的军营和荒乡野路、被铲平的军训山岗,行军途中总会在“战略位置”遇到的那位提着冰冷的饮料袋兜售的“阿兰”,那些共同蹲过的战壕,那些苦中作乐的回忆,字里行间充满怀旧和温情。很多人还借助社媒发布“寻人启事”,寻找某年某单位某某人,或征求当年野战训练的珍贵照片。
有趣的是,大家在服役期间总是大吐苦水,怨声载道,三字经、four-letter word(英语粗话)骂个不停,巴不得早日役满“出兵”脱苦海,但在解甲归田步入职场之后,回望这段艰辛岁月,却总是带着些许“乡愁”,不禁怀念起那些同甘共苦、在雨夜野营披着poncho(军用雨披)共享mess tin(铝质行军饭盒)里热腾腾的快熟面的战友,忆苦思甜间,无限缅怀涌上心头。
人到中年、阅尽职场政治和人生沧桑后,阿兵叔们不但不抗拒定期的In-Camp Training(ICT,回营训练),反而盼望着这个能回营与军中哥们团聚叙旧的年度“带薪短假”。那身褪色的军装,裹着的已经不是当年的苦役,而是再也回不去的青春,以及不必设防的兄弟情。
“NS战友文化”极具鲜明特色
老兵之间这种深厚的战友情谊,在相当程度上应归功于新加坡武装部队的战备军制度——军人在全职国民服役期间接受了个人和单位作战训练,役满后转为“战备军人”(Operationally Ready National Serviceman),通常被编入固定的连、营、旅等作战单位,大致“从一而终”,在往后的多年里,于ICT时都与同一批战友集训或演习。这使得许多新加坡男性在共同经历了从青涩新兵到成熟军人的蜕变——借用梁志强电影《Ah Boys to Men》的说法,就是完成“从男孩到男人”的成人礼——之后,仍能与同一批人保持长达数十年,甚至终生的联系,缔结深厚的同袍情谊。他们有很多甚至发展了“军外情”,成为彼此的挚友、球友、旅伴、商业伙伴,也共同见证彼此成家立业、参加家庭聚会,并在人生与事业的不同阶段互相扶持。
在世上少数实行强制兵役的国家和地区中,采取类似新加坡的战备军和ICT制度的似乎不多见,这使新加坡的“NS战友文化”极具鲜明特色。
正因如此,国民服役制度不仅维系了新加坡的国防战备,也无形中编织出一张独特的社会网络——一种有别于同学、同事等传统社会关系,建立在共同服役经历上的同袍网络。这张网络跨越职业、教育背景和社会阶层,成为新加坡社会凝聚力的另一个重要来源,也成为国民身份认同的重要组成部分。
国民服役所发挥的社会凝聚作用,也可以从公众对这个国家制度的高度支持中得到印证。附属于李光耀公共政策学院的新加坡政策研究所在2023年7月公布的一项调查显示,高达93%的本地受访公众认为,即使新加坡没有面对直接威胁,他们仍会支持强制的国民服役制度;88%的受访者认为,即使国民服役是非强制的,他们也会鼓励亲友服役。
研究所是在2022年7月至11月,针对1002名新加坡公民和永久居民展开全国抽样调查、焦点小组讨论以及个人访谈,受访者来自新加坡武装部队、民防部队和警察部队的全职及战备国民服役人员。
受访的国民服役人员也普遍认为,家人和雇主支持他们服役,比率分别高达96%和95%。
至于激励国民服役人员的因素,“与军中同袍强大的凝聚力”名列前四位,另外三项是:国民服役期间有更多来自雇主的支援,军中单位的良好领导,对服役人员在照顾孩子与父母等人生重要阶段的需求上给予更多支援(财务方面的福利)。
认为这四个方面“在很大程度上”能激励国民服役人员的比率均接近四成。
这项10年一次的最新调查结果,意义非凡又深远,远不止说明国人“支持国民服役”而已。即使国家没有面对直接威胁,仍有93%的受访者支持强制国民服役;即使取消强制性,也有88%表明会鼓励亲友服役。这显示经过近60年的实践,国民服役已在很大程度上从国家规定的法律义务,内化为获得国人广泛认同的共同责任。
最发人深省的是,在最能激励服役人员的因素中,“军中同袍之间的深厚情谊(强大的凝聚力)”竟与雇主支持、良好领导和福利保障等制度性因素并列前茅。这说明维系国民服役的不只是法律责任和物质条件,还有共同服役经历所建立的人际纽带,彰显了这个制度的强大柔性力量。
建立横向联系,积累社会资本
从这个角度看,国民服役不仅为国家提供国防与安全所需的人力,也在不同背景的国民之间建立横向联系,积累社会资本。它所锻造的,除了战备力量,还有共同责任感、归属感和同袍情。这是国民服役的军事价值之外,一个不易量化却弥足珍贵的社会成果。
必须指出的是,女性虽然不承担强制国民服役义务,但她们的支持却是支撑这个制度的一股重要力量。作为母亲和妻子,她们陪伴儿子和丈夫走过服役岁月,所付出的时间、承担的家庭责任,以至种种有形无形的牺牲,都可以说是对国民服役的一种间接参与。高达96%的国民服役人员认为自己获得家人的支持,这些“家人”当中无疑有无数母亲和妻子。她们没有穿上军装,却以另一种方式参与和支撑着国民服役。
其实,“穿上军装”直接为国防力量作出贡献的女性也不少,鲜为人知的是,女性目前已占武装部队正规军的10%以上。
这是国防部长陈振声6月24日在《海峡时报》举办的一个对话会上透露的,他还说这一比率预计会继续上升。
陈振声也透露,申请加入新加坡武装部队志愿军团(SAF Volunteer Corps,简称 SAFVC)的人数相当踊跃,目前每10名申请者只有两人获录取。SAFVC提供一个让女性、18岁至45岁的新加坡新公民以及第一代永久居民等原本无须服役的人士,都可以参与服役的平台。
针对这种自愿服兵役的积极现象,他语重心长地说:“在我看来,这才是最有力的威慑信号。因为当有人想对我们使坏时,他们知道自己面对的不只是新加坡武装部队,而是整个国家。”
他指出,目前除了5万名高度战备的现役人员和25万名战备军人这一核心力量之外,新加坡武装部队可以动员的广泛网络,还包括75万名曾接受国民服役并已完成服役义务的男性,以及武装部队志愿军团。换句话说,在必要时,新加坡能够动员的总军力超过100万。
这样的军事实力,给予我们一种定力和底气,能够在面对各种外来挑战与威胁时,捍卫自身的利益、掌握自己的前途。陈振声7月1日在新加坡中华总商会出席军人节宣誓效忠仪式时就强调:“如果没有一支可信的新加坡武装部队,没有人会愿意认真与我们打交道;如果他们不相信我们具备可靠的防卫能力,也不会认真看待新加坡。”
国民服役可说是新加坡立国以来最重要的国家制度之一,它不仅建立了一支可信的国防力量,也塑造了国家认同、全民防卫文化和后备动员体系。它在这个以华族人口占多数的国家的成功实践,彻底打破了“好男不当兵”这一华人传统观念。无论从一代代服役军人的态度,还是从调查数据来看,“当兵”早已不只是一种责任,更是一种被普遍内化的价值了。
明天就是新加坡独立自主61周年的国庆日。我们永远不能忘记,二战时被掌握着新加坡命运的英国人抛弃,导致数以万计的祖辈被日军屠杀的悲惨遭遇。除了我们自己之外,没有人会无条件保护我们。在日益丛林化的国际社会,小国尤其应当自强自保——道理,就这么简单!
作者是《联合早报》前总编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