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7月，华盛顿迎来关键的一周，这将决定美国未来几十年的科学研究方向。7月21日，白宫科学和技术政策办公室（OSTP）主任克拉齐奥斯（Michael Kratsios）向总统提交一份123页的报告，题为《科学：新的黄金时代》。随后，在22日的峰会上，政府宣布278个“创世使命”（Genesis Mission）选定项目的名单。白宫将这一系列行动定位为“自1945年《科学：无尽的前沿》以来，对美国科学与技术体制最全面的一次重新思考”。
81年前，万尼瓦尔·布什（Vannevar Bush）的报告为二战后美国科学研究的“线性模型”奠定基础：政府资助基础研究，大学负责知识生产，工业完成商业转型。现在，克拉齐奥斯的新报告宣称这种模式已经过时。从硅谷风险投资的逻辑出发，他认为美国的科学生产力正在放缓，传统机构（尤其是大学）的行政委员会和官僚机构正在拖累创新。
这项改革最显著的变化在于资金流动。过去，大量联邦资金以机构补助金的形式分配给大学。新报告主张将每年约2000亿美元的联邦研发预算，转向直接资助个别科学家，效仿美国国立卫生研究院对创新科学家的奖励，并利用“金票”等机制，允许评审员绕过同行评审，为高风险项目开绿灯。
过去二三十年，我们一直认为，同样的研究应该以同样方式由同样的机构资助，但克拉齐奥斯在听证会上说，他主张通过奖学金和奖励计划直接资助研究人员。
这个转弯在实际操作中引起剧烈的疼痛。《自然》杂志透露，美国国家科学基金会已从数学和物理科学，以及计算机和信息科学部门撤回3000万美元的资金，至少有150项同行评审的提案被停止、减少或推迟。这证实民主党议员和科学界的担忧，即所谓的“黄金时代”，是以挤压传统基础研究资金为代价的。
在削减传统项目的同时，特朗普政府正全力推进“创世使命”。这个类似曼哈顿计划的人工智能（AI）重大专项由能源部领导，已获得超过50亿美元的联邦承诺，目标是将能源部17个国家实验室的超级计算能力、数据和AI模型，无缝整合到统一的“美国科学与安全平台”中。在5000多个申请中，共有278个项目脱颖而出，涵盖广泛领域。其中最大一笔联邦投资，是拨给由爱达荷国家实验室领衔的“普罗米修斯”项目，获得高达6000万美元的资助，旨在利用AI优化并加速核能的部署与安全运营。
这份新报告对大学的定位充满敌意，指责大学通过高间接成本率消耗资金，特朗普政府及盟友长期以来一直指责大学存在“反保守”歧视。由于反犹太主义争议，白宫已经扣留一些大学的资金，并试图让政治任命人员参与资金审批。
除了削弱大学，报告还试图修复美国创新的另一个漏洞：制造业的外流。报告指出，美国经常发明技术，但在海外实现大规模生产。因此，“新黄金时代”要求将科学发现与美国的先进制造业和供应链重新连接起来，确保创新的经济回报留在国内。
美国正试图告别“无尽的前沿”时代由好奇心驱动，以大学为中心的赞助者模式，转向任务导向、个人驱动、AI优先的风险投资模式。这不仅是资金上的增减，而是科学研究治理逻辑的彻底转变。在拜登政府时期已经制定的《晶片与科学法案》和《降低通货膨胀法案》的基础上，特朗普第二任期的倡议，本质上是在尝试利用国家项目的紧迫感，来抵消中国和其他竞争对手在技术领域全社会动员所带来的压力。
然而，科学发现的偶然性、基础研究的长期性，以及大学作为人才培养和知识传承摇篮的功能，是简单的行政指令所无法取代的。
这场令人震惊的豪赌，将把美国研究体系从“大学的象牙塔”推向“AI工厂”和“个体精英”，结果尚不得而知。但可以确定的是，这种“钱往哪里投，人就往哪里走”的改革，正在深刻重塑全球科研生态系统，并引发人们对基础科学命运的深刻思考。
作者是北京中国未来研究会会员、中国科普作家协会会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