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伟曼:从绿地之争看新加坡政治新“取舍”

吉门营房和金文泰马裕树林的发展计划,过去一个多月引发热议。细看这场舆论风波,围绕绿地去留的争论,已不只是一场保育之争。

上个周末,由倡议团体“新加坡气候集会”(SG Climate Rally)发起的芳林公园抗议活动,就把争议带到公共空间。到场的有住在树林附近的居民、自然保育倡议者和纯粹是对议题感兴趣的公众。演讲、诗歌、音乐和手写标语交织在一起,诉求也不只停留在“留下树林”,而是要求政府更透明地说明土地发展的依据,让公众在规划决定尚未定型之前,有实质参与的空间。

树林该不该保留固然重要,但这场争论值得观察的,是新加坡政治里一个微妙的变化:当政府以发展与保育之间不得不面对“取舍”(trade-offs)来解释决定时,人们如今并不照单全收,而是进一步追问,这个选择究竟是怎样形成的。

在土地稀缺的新加坡,住房、基础设施、经济发展与自然保育,从来不是可以同时无限满足的目标。我们不能假定每一片树林都可永远保留,也不能因为生态价值重要,就认为其他公共需要必须让路。不过,“有取舍”是否已足以构成解释,却是越来越多人所质疑的。

为什么是这片绿地?有没有比较过其他地点?依据是什么?哪些方案曾经被考虑,又为什么被放弃?如果最终还是决定开发,为什么这是各种现实选择中,总体代价最低的一种?现有环境影响评估过程是否有缺陷?公众争的未必是政府有没有权力作决定,而是政府有没有让他们看见决定背后的权衡。

这也显示,社会对政府作出决定的期待,正在悄然改变。过去,人们对政府的主要诉求,是相信政府有能力作出正确决定。新加坡建国以来形成的治理模式,正是建立在这样的信任之上:专家提供分析,官员协调不同利益,内阁作最后决定,公众则通过政策结果判断政府是否称职。

对于必须提前几十年规划土地、住房和基础设施的小国,这种技术官僚治理模式有它的合理性。政府不能每逢民意改变就改变长期规划,否则今天为了回应意见作出的决定,就可能成为10年、20年后的代价。这套模式过去也交出亮眼的成绩单,但今天的公众似乎开始要求多一样东西:即使最终拍板权仍在政府手中,也希望知道这项选择是怎样形成的。 

本月初,国会围绕马裕树林和吉门营房发展计划的辩论,也颇值得玩味。工人党阿裕尼集选区议员张文杰质疑,在2026年被定为“气候适应年”的情况下,永续发展与环境部为何没有带头捍卫马裕树林。永续发展与环境部长傅海燕则强调,这不是政府运作的方式;不同部门固然有各自的职责和考量,但经过协调后,政府必须形成共同立场。她随后也解释,土地用途规划属于国家发展部职权,各部门会参与政策形成的过程,最终由政府集体承担责任。

这正是新加坡治理逻辑一贯的长处:部长之间可以有不同考量,但不必把内部争论公开化,政府最后以一个整体面对公众。只是,这个模式的优点,也可能成为今天沟通上的弱点。当分歧总是在公众看不见的地方被协调,“集体负责”与“集体不透明”之间,有时便只剩一线之隔。公众不一定要求看到内部会议,却希望知道哪些替代方案曾被认真考虑,以及为什么最终选择胜出。

政治沟通调性改变?

更值得玩味的是,随着争议白热化,政治沟通的调性似乎改变了。上个周末,国家发展部兼外交部政务部长陈圣辉在马裕树林附近向媒体宣布,政府听取居民、自然团体和公众意见后,将调整原有计划,保留更多绿地,并同时强调这意味着可兴建的住房会减少。

身边一名好友看了现场画面后说,部长身穿绿色衣服,站在争议中的树林旁宣布这项调整,画面本身就很有政治意味。它不只是想要传达“我们听到了”,也似乎要让公众“看见”它正在听。

但这里也出现一个更深层的问题:这是更具实质性的协商式回应,还是更成熟的政治沟通?政府所说的咨询,可能意味着发展方向已经确定,但具体布局仍可根据反馈调整;公众却可能认为,如果发展与否已经不再是开放问题,参与空间便已经有限。于是,政府可以真诚地说“我们咨询了公众”,公众也可以真诚地感到“最关键的决定,我并没有参与”。

这也是这场绿地争议最值得放到更大的政治脉络中观察的地方。它不像过去一些政治争议那样,主要由政党之间的对抗推动,而是居民、自然团体、生态学者、请愿行动、社交媒体、独立专家以及国会质询共同形成压力。

公众未必要求政府放弃规划权,也未必要求每项政策都通过全民共识才能实施;他们只是越来越有能力打断原本由政府单方面掌握的政策叙事,并要求政府回应那些过去可以留在专业和行政体系内部的问题。

这样的转变不等于技术官僚治理失效。真正须要思考的,是如何保留长期规划、专业判断和政府协调的优势,同时提高决策过程的可见度:哪些替代方案比较过,公众的意见又改变了什么。同时,当政府开始更在意如何回应舆论、争取民意,甚至累积政治资本时,新加坡要警惕的是,政治考量可能逐渐进入原本由专业判断主导的决策过程。回应社会与迎合民意之间,未必总有清晰界线。

当然,透明并不能保证公众同意政府,咨询也不保证每个人的意见都会被采纳,政府最终仍可能作出不受欢迎的决定。但笔者认为,成熟的政治制度,最终不应以消除争议为目标,而应该让争议变得更有根据。政府没有义务说服所有人,却有责任让公众判断,这个决定是否经过充分、有理据的权衡。

这或许正是要达到“新加坡例外”(Singapore exceptionalism),真正值得追求的地方。我们不必刻意避开民主社会常有的争论,而是证明:一个有执政能力的政府,同样能够容纳更深入的公共讨论。政府仍然可以作出艰难的决定,却也不畏惧让人民看见,这个天平究竟是怎样摆动的。 

作者是新报业媒体资讯诚信与核实组主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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