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在新加坡,土地是我们最宝贵也最有限的资源之一。任何划拨用于公共住房的土地,都不仅仅是为了满足今天的需求,更是国家长期规划、人口预测,以及政府为现在和未来几代人提供住房责任的一部分。
在这样的背景下,缩减马裕树林原拟发展计划的决定,引出一个更大的问题:一项经过政府规划程序,包括与相关政府机构、利益相关者及团体进行咨询的发展计划,是否应该因为公众压力而改变?
问题并不在于自然是否重要。它当然重要。公众和环保团体所提出的关切,也不应置之不理。但听取这些意见,与让一个声音响亮的利益团体,来决定国家稀缺土地最终应该如何使用,是两回事。
马裕树林并不是一片世代存在,从未被触碰过的原始雨林,而是一片在过去的废弃荒地上自然形成的次生林。土地长期闲置后,被大自然重新占据,随着时间推移,树木生长起来,野生动物回归,一个生态系统也逐渐形成。
这种自然演变当然值得欣赏,但欣赏它,并不意味着这片土地就必须永久维持现有状态。
还有一个不应忽视的重要区别:马裕树林属于国家土地。
如果一块私人土地已经依法划定为发展用途,在符合相关规划及环境法规的前提下,土地所有者通常有合理的开发权。即使后来土地上自然长出植被,这一事实本身也不会改变土地所有权,更不会自动赋予公众对这块土地永久保留的权利。
然而,当同样的土地属于国家时,一些团体似乎认为,公众就应该对是否保留这片土地拥有决定性的发言权,以维护他们最看重的用途。
但国家拥有土地,并不意味着土地属于任何特定利益团体。
国家土地既不属于任何一个利益集团,也不专属于那些已经对它产生情感依恋的人。它是国家资产,而政府的责任,是决定如何使用这些资产,才能最大程度地服务于整个新加坡。
在一个土地稀缺的国家,这一点尤其重要。
一片在过去废弃荒地上自然恢复的次生林,确实可能具有生态价值。但问题不应该只是:我们怎样才能保住这片树林,而是:从新加坡的整体利益来看,这片土地最好的用途是什么?
住房发展绝不仅仅是盖组屋,一个地点是否适合发展住宅区,须要考虑许多因素如交通连接、学校、医疗、商店、社区设施、休闲空间,以及水电、排水、道路和公共空间等基础设施承载能力,同时兼顾新社区与现有邻里的衔接,以及周边环境和生态因素。
这些并不是环保人士提出之后才突然出现的问题。恰恰相反,这些本来就是严谨的土地规划从一开始就必须考虑的因素。
因此,我们有理由相信,原来的马裕树林发展计划,并不是政府看到一块空地后,就简单地决定在上面建屋。这个地点理应是在住房需求、基础设施、交通连接、生活配套、周边环境以及整体规划策略等多个因素下评估的。
如果是这样,一个问题自然就出现了:从原来的决定到如今缩减开发规模之间,到底发生什么根本性的变化?原来的平衡考量在哪里?
如果政府当时已经在自然保育与住房需求之间进行权衡,并认为开发是合理的,现在又出现什么新的信息,以至于有必要缩减原来的发展计划?
如果确实出现重要的新证据,政府应该清楚地向公众说明。否则,它看起来就不像是更完善规划的结果,而是在压力下作出的退让。
一个政府愿意在出现有力的新资料后,重新考虑原来的决定,体现的是良好的判断力。但如果仅仅因为一个声音响亮、组织有力的群体提出反对,政府就改变方向,那传达出来的是完全不同的信号。
让人不放心的先例
这可能让人产生这样的印象:原来的决定缺乏足够的政策坚定性;或者,只要持续制造公众压力,最终就能够迫使政府对一项已经过严谨规划程序的决定作出让步。这并不是一个令人放心的先例。
此外,这次让步本身也存在令人不安的信息透明度问题。政府只说今后会“少建一些房屋”,并不足以让公众了解这项取舍的实际影响。原本计划建多少个单位?现在将建多少?多少土地会被保留下来?这项调整对整体住房供应又意味着什么?
建国总理李光耀的政府,在建国初期所作出的一些决定,按今天的标准来看几乎难以想象。
当时,整个甘榜和传统村落被清拆,历史悠久的社区被迁移。许多人必须离开熟悉的生活环境和原有生计,搬进高耸的公共住房。政府也大规模填海,并重新规划土地,用于工业、基础设施和国家发展。
这些决定在当时当然不受欢迎,也确实造成困难和怨气。
然而,李光耀并没有以“怎样才能引起最少的反对或不满”作为治理原则。他明白一个国家在建设过程中令人不舒服的事实:有时候,今天的利益和偏好,必须让位于未来的需要。
新加坡之所以能够实现转型,是因为当时的政府愿意承受短期的不满,以追求长期的国家目标。当年备受争议的决定,如今已被视为现代新加坡能够建设起来的重要基础之一。
当然,时代已经改变,但一个政府不能在有一个团体对某一块土地产生强烈的情感依恋时,就陷入进退两难。如果每一片被大自然重新占据的次生林,最终都被视为不可触碰,新加坡本已有限的土地资源,只会受到更大的约束。
这些环保人士或许真诚地相信,自己是在捍卫某种珍贵的东西。但真诚并不能使一种特定的利益,自动等同于国家利益。一片被喜爱它的人赋予浪漫色彩的树林,也不应该自动凌驾于需要住房的新加坡人所面对的实际需要之上。
欣赏大自然创造出来的景观,本身没有任何问题。但欣赏一片树林,与要求国家因为某个团体对它产生强烈情感依恋,而放弃一项经过审慎考虑的发展计划,是两回事。
马裕树林的问题远远不只是树木、野生动物或住房单位。它实际上涉及一个更大的治理问题:新加坡有限的土地,最终应该由谁来决定如何使用——一个受托负责平衡国家整体利益的政府,还是那些因为对某一块土地产生情感依恋,而发出最大声音的团体?
政府之所以被赋予治理国家的责任,并不是因为它所作的每一个决定都会受到欢迎,而是因为有些决定,须要领导者有勇气把国家长期利益置于眼前的压力之上,并在事实并没有发生根本改变的情况下,有能力坚持并捍卫一项经过审慎考虑的决定。
作者是退休经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