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明德:陈哲艺“给新加坡的情书”

看完电影《我们不是陌生人》,我脑中浮现的第一句话竟然是:这不像陈哲艺。没有层层叠叠的隐喻,没有让人散场后还要反复咀嚼的符号。啤酒妹、炒福建面的大叔、不读书的叛逆孩子,故事直来直往,人物你我都似曾相识。若是搁在13年前的《爸妈不在家》,或是六年前的《热带雨》,这样的“平铺直叙”或许会让人怀疑,他是不是被彻底商业化而走向通俗之路。

可我后来想通了:这恰恰是走了13年的路,才走得到的地方。

从《爸妈不在家》到《热带雨》,再到今天的《我们不是陌生人》,陈哲艺一直在拍同一部电影——一个人如何在这片土地上,把陌生变成归属。第一部,他用孩子的眼睛,直视一个金融风暴下摇摇欲坠的华人家庭,情感质朴而贴地,像是初生之犊,看山是山。

第二部《热带雨》,他把这份直视推向疑惑与辩证:一个没有国籍的“他者”教师,身处新加坡社会的边缘;雨、榴梿、武术、国旗,几乎每一个镜头都被赋予多重象征。观众得凝视、得挖掘,才能读懂他心里那份说不清的身份焦虑。那是他自己也还没想透的年岁,只能借重重意象,迂回言说:看山不是山。

到了《我们不是陌生人》,陈哲艺终于不再需要这些迂回。

片中有一场戏,我看完久久不能忘怀:杨雁雁饰演的啤酒妹李美华坐在巴士上,刚跟俊阳父亲通完电话,两人之间那份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全在几句寻常对话里。挂了电话, 她从包里掏出一个苹果,就这样在车厢晃动中,一口一口地咬。没有配乐堆叠情绪,没有镜头暗示“这颗苹果代表什么”,甚至没有一句多余的台词。若是换作《热带雨》,我们大概又要争论这颗苹果的红色是不是隐喻什么了;可这一次什么都没有,有的只是一个女人吃苹果时,眼神里那份藏不住的、情到浓时的怅然与踏实。这场戏之所以是全片最打动我的地方,恰恰因为它什么都没“讲”,却把人与人之间,乃至人与这片土地之间那种直接、不假修饰的情感,原原本本交到你手上。

我在想:一封情书写到最后,是不会再堆砌辞藻的。年轻时候的情话总爱拐弯抹角,借景抒情,深怕说得太直白显得肤浅;可到了真正爱得深沉,爱得笃定的时候,反而只想把最平常的日子摆在对方眼前——车厢里的一颗苹果,不出声陪你躺在病床上,那就是最深情的告白。

这时候,我不禁想起另一部同样很夯的电影《给阿嬷的情书》。那部片子讲的是当年离乡背井,飘洋过海到南洋讨生活的一代人,心里始终装着一个回不去的故乡,写侨批,寄的是望乡的心事,情感的锚,始终系在彼岸。《我们不是陌生人》讲的却是扎根之后的这一代——他们不再遥望彼岸,新加坡就是他们唯一的“这里”。

一封信往外寄,一封信留在原地。方向相反,却像是同一部移民史的两段路程:先辈要经历望乡的漂泊与疑惑,这一代人才终于能够安顿下来,发现自己脚下站立的地方,原来就是山。

片名叫《我们不是陌生人》,英文片名却是“We Are All Strangers”——两个方向相反的名字,像书挡一样立在这部电影的两端,恰恰是陈哲艺13年心路的写照:看山是山,看山不是山,到今天,看山仍是山。他清楚这个世界越来越疏离,人与人之间、人与故土之间,本可以陌生如浮萍;可他偏偏选了中文那一个名字,作为自己最终的答案。这大概就是情书的本质——明知这个时代教人疏离,却仍固执地告诉你:我们,不是陌生人。

作者是资深社会工作者、社服机构创办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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