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最近,一部名叫《牛来》的中国动画电影意外走红。
影片8月5日上映,前期几乎没有宣传,上映10天票房仅7705元人民币(1458新元)。由于动画建模粗糙、人物动作僵硬、剧情荒诞,被网友形容为“粗糙到离谱”,却反而激发猎奇心理。8月14日至15日,中国各地每日上映场次从21场增至359场,票房迅速上升。
这种“越烂越想看”的现象,其实并不新鲜。2003年的《房间》“The Room”被许多媒体称为“烂片界的《公民凯恩》”,其中的拙劣表演、荒诞剧情和尴尬对白,最终反而造就它邪典(cult)电影的地位。
所以,《牛来》或许不必被理解成一种值得担忧的“审美倒退”,它更像是人类文化消费中周期性出现的一种轻松时刻。
为什么人会主动观看自己明知“不好”的东西?一个简单的答案是:因为毫无负担。
越是被说成“烂”,越容易激发“到底有多烂”的好奇心;看完之后,又可以把吐槽变成社交货币,与别人共同分享一种“我们都看过”的体验。相比欣赏一部严肃作品所需要的注意力和知识储备,围观《牛来》几乎没有门槛。
更重要的是,它提供一种情绪出口。现代生活充满各种“应该”:应该努力、应该成功、应该理性,也应该拥有正确的审美。偶尔面对一部明知粗糙,却又荒诞得令人发笑的作品,人可以暂时什么都不必想,只需要笑一场。
这其实与《早报星期天》日前刊登的韩咏梅文章《让人弱智的人工智能短剧》有相似之处。韩咏梅写道,自己明知AI短剧“难看、荒唐”,却还是忍不住继续刷,因为想知道“究竟还能烂到什么地步”。
从中国到新加坡、马来西亚等华语社会,短视频和微短剧早已成为日常娱乐的一部分。内容可以越来越粗糙,故事可以越来越套路化,但只要能够提供几分钟的轻松、刺激或者谈资,就仍然有人愿意消费。
这或许比“审丑”两个字更值得注意:今天的注意力经济,并不总是奖励最优秀的内容,而是奖励最容易让人停下来的内容。
《牛来》的荒诞甚至进一步传到资本市场。8月17日,A股几只名称带“牛”的股票受到市场关注,罗牛山涨停,金牛化工、铜牛信息等也出现上涨。股民将“牛来”与“牛来了”联系起来,更多是玩梗和情绪传播,而不是这些公司的基本面突然发生变化。
这件小事反而提醒我们:人并不是时时刻刻都理性的动物。一个电影名字、一句网络玩笑,甚至一个谐音,都可能在社交网络中形成意想不到的情绪共振。
这也可能是人工智能(AI)时代值得保留的人性特征。生成式AI越来越擅长生产内容,但人的情绪、猎奇、反讽、从众、玩梗和偶然兴起的兴趣,却很难被简单地归结为“理性需求”。人类社会之所以充满创造力,本来就离不开某种不确定性和偶然性。基因变异可能带来疾病,也可能成为生物进化的基础;同样,文化中的“出格”和“不按套路”,有时也是新现象产生的土壤。
当然,这不意味着应该鼓励粗制滥造。真正优秀的作品仍然需要时间、专业能力和审美积累。《牛来》的走红更可能是一场由猎奇、玩梗、社交传播和情绪共同推动的短暂狂欢,而不是新的创作规律。
因此,也没有必要对“审丑”过度焦虑。它之所以叫“审丑”,正是因为大家都知道那是“丑”。人们偶尔需要它,就像传统戏曲需要丑角一样:可以活跃气氛,却不会成为整个舞台的主角。
正如中国官媒《环球时报》前总编辑胡锡进近日所说,没必要过度拔高《牛来》的意义。生活已经够累了。偶尔允许自己什么都不思考,只是看一部“烂得离谱”的电影,笑一笑,也未尝不是一种轻松。
“牛来”来了。笑过,也就过去了。
作者是中国时事评论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