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四鸰:特朗普的白宫生意

6月30日,美国联邦政府道德办公室(OGE)公开总统特朗普长达927页的2025年度总统财务公开报告(OGE Form 278e)。报告显示,特朗普重返白宫后,斩获至少20亿美元的收入。

1978年,美国通过《政府伦理法案》(Ethics in Government Act),历任总统和高官大多选择将可变现资产,放入符合OGE标准的盲目信托中,不能干预任何投资决策,只是获得最后的受益所有权。这样,可以防止公职人员利用职务之便(如通过法案、颁布行政命令、签署政府采购合同)为自己的私人资产谋取暴利,确保政策制定过程的公正性。然而,特朗普打破这一传统,他同时握有所有权与受益所有权,继续享有商业帝国带来的最终收益。在他当上总统之后,所拥有的纽约特朗普大楼、海湖庄园(Mar-a-Lago)和各大高尔夫球场,成为外国政客、游说集团与富豪的消费之地。

此次财务公开报告显示,他的传统房地产与高尔夫俱乐部等商业资产 ,为他带来2亿至3亿美元的收入。当然,重返白宫这一年,最大一笔收入来自加密货币与数码资产,贡献11亿至14亿美元的进账。8月11日《纽约时报》的一篇报道《向特朗普加密货币投入1亿美元的华人买家是谁?》就揭露案例,显示“利用加密货币的匿名性质向特朗普大量输送金钱是多么轻而易举”。

对于商人特朗普来说,白宫这笔生意无疑是他人生最成功的一笔。以此来理解特朗普,其实也可以如此简单,这要比通过美国复杂的政治光谱去理解他更容易,也更直接:因为白宫生意也是特朗普的政治逻辑。在此逻辑下,商业的快速变现与零和博弈逻辑(即在生意中“你多赚一分,我就少赚一分”),全面引入白宫的运转。在特朗普看来,白宫就是掌控全球流动性最高资源的“特许经营权”,将生意逻辑无差别地施加于美国对内治理与外交政策之中。

在传统美国政治中,内政是政策制定、联邦预算与社会福利平衡;特朗普则直接把国家当作公司开、把减税当分红发、把福利当冗余成本削减、把宏观治理简化为资产暴涨,最典型的便是他在第二任期内力推《大而美法案》:法案撕掉公共福祉与长远国家建设计划的传统政治温情,用极度直白的商业重组手法,把美国这家大型“不良资产包”进行压缩成本、套现利润与加杠杆的最终“清算重组方案”,完成一次联邦财富向企业端与高净值人群的再分配(让股东获利);不再追求长期的公共基础设施演进和福利政策(克扣员工),追求短期内美股财报与资产价格的“账面暴涨”。

从金钱政治到金权政治

在传统美国外交中,同盟关系是维系全球秩序的公共产品,但在特朗普的账本上,不能立刻带来现金流或消除逆差的同盟,全都是亏本生意。他将基于价值观的“战略同盟”直接降级为“防务外包”,公开要求日韩及欧洲盟友补缴巨额保护费,否则便不再提供安保担保。同时,他果断退出缺乏直接回报的多边协定,把关税打造成最具威慑力的商业大棒——动辄以惩罚性的关税相威胁,将关税豁免权做成明码标价的筹码,逼迫各国签署上千亿美元的军购大单、增加美货采购,或承诺对美投资以“花钱消灾”。至此,美国外交彻底从全球秩序维护者,蜕变为一家只看眼前利润、拿关税追债的“保安公司”。

将白宫做成生意的,绝非特朗普一人。在他的阁员与核心智囊名单中,汇聚前所未有的大佬富豪,这些以世界首富马斯克等人为代表的商人,不再只是在幕后给政客捐款(金钱政治),而是直接进入行政体系和内阁掌权。这正是特朗普执政的核心特征:“金权政治”(Plutocracy)。

若是深究原因,白宫能被特朗普做成一门生意,从金钱政治发展到“金权政治”,也并非凭空而生。从深层视角审视,这一现象是美国政治经济体制数十年演进下的必然产物,更是建制派政治文化危机与民主党治理失灵共同作用所留下的历史真空。

早在2008年奥巴马打着“变革”旗号走上历史舞台之前,美国的政治与经济结构就已经在制度与资本的深度绞合中,慢慢孕育着根本性的质变。2010年,美国联邦最高法院对“联合公民诉联邦选举委员会案”的里程碑式判决,奠定“资金即表达”(Money Equals Speech)的宪法解释框架。这一判决允许企业、工会以及超级政治行动委员会(Super PACs)向政治选举注入无限量的资金,在法律层面上正式打开美国金钱政治的口子。在传统建制派时期,这种商业化是通过华盛顿庞大的游说集团、政治捐款以及政客与华尔街、军工巨头之间的旋转门机制隐蔽进行的。特朗普只是直接省去建制派复杂的利益说词与合规掩饰,把公权力的出租从暗箱里的政治交易,变为明码标价的商业买卖。

如果说制度漏洞构成“白宫生意化”的客观条件,民主党数十年来在政治路线上的转向与失误,则为特朗普切入政治市场提供最具决定性的历史机会。

建制派内部也有“合规性腐败”

自1990年代克林顿推行《北美自由贸易协定》,到奥巴马时代大力推动全球化贸易伙伴关系,民主党逐渐完成向新自由主义共识的转向。在这一过程中,民主党将注意力深刻绑定于全球化金融资本、高科技精英与沿海知识阶层,却在事实上抛弃中西部铁锈带的蓝领工人。产业空心化与社会阶层断层,导致传统工人在就业与福利上不仅遭受重创,甚至被视为落伍。同时,民主党在治理话语上过度沉迷于身份政治与国际主义的道德说教,导致话语在底层民众的实质经济焦虑面前,显得空洞而苍白。

特朗普反其道而行之,将建制派的道德话语解构为虚伪的精英谎言,并以粗暴、直接、只谈现实利益的商人逻辑,精准迎合反感精英说教的社会情绪。特朗普正是利用被民主党遗忘的蓝领工人,承诺为这一群体讨回利益赢得关键选票,投机成功。

其实,更隐秘也更致命的,是建制派内部也长期存在“合规的腐败”,也有着旋转门机制下的“白宫生意”。虽然在现有法律框架内完全合规,但这种合法化的腐败不仅会失去选民,更是引来野心家、投机商人特朗普及他背后更多的投机商人。

特朗普能把白宫当生意做,并非他一人之能,而是美国金钱政治与金融资本主义走向极端的必然产物;特朗普不是病因,而是症状——他只是顺应并彻底拉满美国几十年来资本凌驾于政治之上、商业逻辑吞噬公共利益的体制危机。

作者是旅美自由撰稿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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