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志勤:世界的中心是否已转移到亚洲?

首先,让我稍微调整一下问题:世界的中心是否已转移到亚洲?我的回答是,亚洲无疑在世界,尤其是世界经济中变得更加重要,但这并不等同于说亚洲现在就是世界的中心。

这一区分很重要,因为“中心”可以有不同的含义。它可以指总体的经济分量,也可以指战略重要性。但它还可以指更深层次的含义:即在技术、思想、制度、商业模式、标准、文化以及政治想象力等方面引领前沿的能力。

就第一种含义而言,亚洲的表现非常突出。如今,从贸易、资本到人员与思想,全球的大量流动都汇聚于亚洲。亚洲在全球国内生产总值(GDP)的占比,已从1960年的约15%飙升至2024年的约34.5%。亚洲约占全球贸易总额的40%,而欧洲约为36%,美洲约为20%。因此,若问亚洲是否已成为全球生产、贸易与增长的中枢,答案显然是肯定的。

这一成就理应获得肯定。许多西方观察家并不总是对亚洲的蜕变给予应有的重视。许多国际机构和全球对话在为亚洲声音提供与它日益增长的重要性相称的空间和分量方面,也进展缓慢。虽然亚洲的崛起受惠于开放的国际体系,包括得以进入西方市场、获取西方资金、技术并留学西方学府,但这终究是亚洲社会自身奋斗的结晶——靠的是辛勤工作、明智的政策选择、企业精神、教育普及、基础设施建设,以及数十年来全国上下的不懈努力。过去40年间,中国的转型显然在促成这一成果方面发挥了重要作用。

与此同时,我们应避免沾沾自喜。亚洲巨大的经济总量在一定程度上是人口规模的体现。一旦按人口平均计算,情况就显得更为复杂。许多亚洲社会取得了非凡的进步,数亿人的生活水平得到了显著改善。但亚洲大部分地区的人均收入和生产力仍低于美国和西欧。规模不等于繁荣,数量不等于领导力。

这引出了第二个衡量标准:创新与思想领导力。如果“世界的中心”是指引领时代前沿之地,那我们必须叩问:当今最具影响力的技术、科研生态、大学、商业模式、平台、文化形态和知识框架,究竟源自何处?在这方面,亚洲的成绩令人瞩目,各擅胜场。中国在电动汽车、电池、太阳能、基础设施、数码平台以及日益崛起的人工智能(AI)领域实力雄厚;台湾和韩国在半导体行业举足轻重;印度则在数码服务、软件和人力资本上具有深厚的优势。

亚洲并非单一战略行为体

然而,即便在亚洲不可或缺的领域,领导权也往往是分散的。半导体行业就是最明显的例子。亚洲虽主导关键的制造环节——台积电和三星在晶圆代工市场独占鳌头,但美国企业依然垄断着集成电路设计,而制造晶片的关键设备则被美欧企业牢牢掌控。因此,即便是亚洲最具科技优势的领域,世界也并非只有一个中心,而是呈现出一条碎片化且相互依存的价值链。

软实力和思想领导力也是如此。尽管韩流、日本动漫、亚洲美食、设计和消费品牌风靡全球,但世界上许多主流话语体系,无论是在科学、金融、管理、法律、政治思想领域,还是在高等学府、媒体平台以及英语知识生态系统中,依旧深度由美欧主导。亚洲的地位虽日益凸显,但在最核心、最具前沿引领力的权威领域,其“中心地位”尚未全方位确立。

此外,还有第三点:亚洲并非单一的战略行为体。美国是一个统一的国家;欧盟虽面临诸多困难,但拥有完善的体制、单一市场和共同的政治目标。亚洲则不存在类似的机制化组织架构。这是一个幅员辽阔的地区,拥有不同的政治体制、历史记忆、联盟关系、发展模式以及对秩序的愿景。因此,亚洲的中心地位,并不等同于一个具有高度共识、协同一致的实体。它之所以成为中心,是因为这里是当今世界许多最重要的关系、机遇与风险交错汇聚的区域。

亚洲许多最敏感的问题,皆是建国、战争及去殖民化的历史遗留问题。朝鲜半岛、台湾、南中国海、东海、中印边界以及缅甸,都绝非边缘问题。它们提醒我们,亚洲的崛起,是发生在一个历史依然具有现实影响的地区。如果亚洲变得更加重要,亚洲的热点问题也会随之变得更加重要。

不欢迎“唯亚洲独尊”秩序

正因如此,对于任何关于“以亚洲为中心”的秩序这一浪漫化构想,我都持谨慎态度。如果一个更具核心地位的亚洲,能让全球机构更具代表性,并使亚洲的历史、利益和发展经验得到更认真的对待,那无疑是一件好事。世界的格局绝不应建构在“历史终结于北大西洋”的假设之上。然而,如果宣扬“亚洲中心论”变成了排他、划分尊卑等级或大国强权政治的借口,这绝非人类社会的进步。

那么,新加坡对此持有何种视角?作为一名新加坡的观察家,我认为我们十分欢迎一个更加繁荣、更有国际影响力的亚洲。当中国和平发展、印度蓬勃崛起、日本与韩国持续深耕区域事务、亚细安团结一致、东南亚保持开放与稳定时,新加坡都将从中受益。然而,新加坡绝不欢迎一个“唯亚洲独尊”的秩序、一个排他的封闭集团,或是一个由任何单一强权主导的尊卑等级体系。在任何大国的势力范围下,小国都绝无生存与繁荣的空间。我们唯有在开放、互联、基于规则的国际秩序中,方能蓬勃发展。

综上所述,我的结论十分明确。亚洲在世界经济与全球战略中的地位已变得愈发重要。这不仅值得各方正视,更值得为之庆贺。然而,处于枢纽地位并不等同于成为唯一中心。亚洲崛起的下一阶段,不能仅仅关乎规模、增长或影响力,还必须关乎主体能动性。如果我们亚洲国家希望在世界上拥有更大、更具建设性的话语权,就须要培养更强的合作、克制和相互尊重的习惯。我们须要更好地处理争端,维护开放性,并给中小国家留出喘息的空间。

对新加坡而言,这就是我们希望看到的亚洲:一个在全球舞台上更具分量,同时更加团结、更注重协商、更能包容自身多元性的亚洲——它不是一个封闭的集团或等级体系,而是一个为建设一个更加开放、多元和稳定的世界作出贡献的亚洲。中国有句古话恰好诠释了这一点:和而不同——和谐而不求统一。单一的音符——无论多么雄浑——尚不能称为音乐;和谐需要不同的音符,更需要让它们和谐共鸣的耐心与智慧。

作者是尤索夫伊萨东南亚研究院院长兼总裁

本文是他于7月4日在北京举行的第十四届世界和平论坛发表的演讲

黄金顺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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