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汉钧:民行党何去何从

马来西亚民主行动党星期天(8月16日)在布城召开全国党员代表会议,其中一项备受瞩目的议程,是由4200多名代表针对“民主行动党继续留在联邦政府,直至本届国会任期结束”这一动议进行表决。表决结果不仅决定民行党乃至于希望联盟在政坛的未来走向,更可能直接决定国家会否提前迎来全国大选。

马来西亚国会下议院共有222个议席,过半数执政门槛为112席。由希盟、国民阵线、砂拉越政党联盟、沙巴政党联盟及其他政党组成的团结政府共掌控150席。其中,民行党拥有40席,是团结政府的最大党。一旦民行党决定退出联邦政府,首相安华领导的团结政府将失去国会过半优势,面临政权崩溃的危机。

当然,马国政治局势变幻莫测。如果民行党决定退出内阁,但仍然支持安华政府,则安华不会全面爆发执政危机。即便民行党退出,如果安华能与控制19席的土著团结党,抑或是控制43席的伊斯兰党达成某种形式的政治妥协与合作,安华仍能勉强维持执政。然而,无论政局如何演变,民行党作为执政联盟关键基石的地位不言而喻。

希盟自2018年首次赢得联邦政权,到2022年连同多个联盟共同执政,民行党及核心支持者便陷入一种深刻的政党身份认同危机。

在2022年大选,民行党以40席作为执政联盟最大党,理应在政策制定上拥有最高话语权。然而,在许多支持者眼中,民行党在团结政府中的表现显得唯唯诺诺,处处妥协。

支持者最深层的怨气在于:民行党不仅未能兑现多年来许下的多项核心政治承诺,未能有效保障非马来人群体的权益,甚至在安华为了迎合马来保守选民而向右转时不敢吭声。

从教育部在国民中学推出“伊玛目纳瓦维40圣训”鉴赏单元、团结政府明确不废除大学预科班种族固打制,到对独中统考文凭的有条件承认;从副首相兼国阵主席阿末扎希涉腐案的控状撤销,再到反贪会前主席阿占峇基涉及超额持股争议却仍获重用……在这一系列重大社会与司法课题上,民行党的退让、缄默与辩解,都被政治对手、支持者以及非政府组织拿到放大镜下严格审视和批判。

马国舆论场逐渐形成一种普遍共识:民行党换了位置就换了想法,不但搞双重标准,更失去昔日的批判锐气。支持者普遍认为,安华正试图通过右倾政策来争夺马来基本盘,民行党则选择以向右妥协来保住官职和执政权。

面对铺天盖地的质问,民行党并非没有解释。党高层一再抛出背后的政治逻辑:一是为了拆解反对党抹黑团结政府的“民行党主导论”;二是为了维系团结政府的稳定;三是民行党已从街头抗争过渡到体制内理性沟通。

然而,这些说词显然无法说服支持者。民行党在沙巴选举惨败、在柔佛州选失守四议席和秘书长陆兆福在森美兰州选败选,无疑是选民对它过去几年执政表现的打分。

从反对党跨越到执政党,任何政党都必须面对“马上得天下,不能马上治天下”这一深刻的转型规律。民行党过去几十年来所采取的抗争型反对党路线,在走入布城后自然难以为继。

然而,民行党在过去几年显然未能完成真正的政党身份转型:名义上主张多元种族路线,实际上却始终无法摆脱对非马来选票的高度依赖。由于极度依赖华人基本盘,它既想走多元包容的执政路线,又无法彻底脱胎换骨,甚至部分党领袖在基层依然要依靠煽动种族情绪来巩固阵地。这就导致当它须要在政府内部作跨种族妥协时,便无法面对自己的核心支持者。

与此同时,核心支持者也对“马下治天下”的民行党产生极大的幻灭,认为它失去昔日敢怒敢言的灵魂,沦为权力的附庸。

马来西亚采取种族政治路线数十年,现在虽已出现政治转型,但政党和选民要从种族主义路线转型为多元路线,谈何容易。面对支持者信任崩塌的巨大压力,民行党星期天作出的抉择,不仅决定该党未来的政治斗争路线,更是选民在多元政治与种族政治拉锯战中的一次关键抉择。

(作者是《联合早报》国际新闻主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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