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中国前总理朱镕基逝世的消息传来,我首先想起的,并不是一串经济数字,而是自己刚参加工作时的一种心情。那时,朱镕基广为流传的那句话“准备100口棺材,99口留给贪官,一口留给自己”,听得才走出校门的我热血沸腾。今天回想,这句话之所以震动人心,不只因为措辞决绝,也因为它满足了那个年代人们对政治担当的一种期待:面对腐败和积弊,有人敢拍桌子,敢得罪人,也愿意把自己的政治声誉押在结果上。
当时的我欣赏的是一个“敢”字。敢讲真话,敢啃硬骨头,敢在所谓地雷阵和万丈深渊面前继续往前。朱镕基的强硬、直率和鲜明的专业官员形象,使他成为中国改革年代最具辨识度的政治人物之一。
可是上班没几年,我又听到另一个越来越频繁出现的词:下岗。在宏观叙事里,它叫减员增效、国企脱困或结构调整;落到普通家庭,却是一张下岗通知书、一份突然中断的收入,以及对未来的茫然。对当年的许多国企职工来说,单位不只提供工作,还联系着住房、医疗、养老乃至整个社会身份。离开一个岗位,有时意味着整套生活秩序同时松动。
中国国家统计局后来公布,1998年至2002年间,国企下岗职工累计达2023万人;若计入此前累积的下岗人员,总量达2715万人。这些数字背后,是数以千万计家庭的生活被重新安排。有人抓住市场化带来的新机会,重新站了起来;也有人年龄偏大、技能单一,再也没有真正回到稳定的职业轨道。对于后者,时代向前走了,个人却可能从此留在原地。
于是,年轻时那份单纯的激动,慢慢变得复杂。那时的我听见的是改革者的决心;多年以后再回头,才听见决心背后,许多家庭命运改变的声音。
不过,历史评价也不能停在情绪的两端。一端把朱镕基塑造成凭一己之力改变中国的“铁腕总理”,另一端则把下岗潮和转型中的所有痛苦都归于他个人。这两种说法都过于简单。
1990年代,中国经济面对的并非要不要改变的从容选择。许多国企长期亏损、冗员严重,企业之间的三角债拖累经济运行,银行体系积累风险,通货膨胀一度高企。旧有体制已经难以维持,不改革,并不等于无人受伤;一味拖延,只会把代价推迟,甚至放大。
朱镕基的历史分量,正在于他从副总理到总理的十余年间,参与处理了一批已经不能再拖的问题。他是治理经济过热、压低通货膨胀并实现“软着陆”的关键操盘者之一;他推动分税制和金融体制改革,整顿财经秩序;他主持加速国企改革和政府机构精简;亚洲金融危机期间,中国坚持人民币不贬值并扩大内需;在长达15年的“入世”进程最后阶段,他主持完成谈判,推动中国在2001年加入世界贸易组织。
这些变化当然不是一个人完成的。改革是集体决策,也是亿万人的共同承受与参与。但朱镕基的判断、意志和执行力,深深刻在那一轮制度转轨之中。后来中国制造业加速融入全球市场、中央财政能力增强、现代企业制度逐步建立,都不能同那段改革历史割裂开来。
承认改革的必要,并不意味着所有代价都天然合理。评价改革,不能只看整体经济是否增长,还要追问三个问题:代价主要由谁承担,获益是否得到较公平的分享,受损者有没有获得足够而及时的补偿。
那一时期,中国也开始加快建设城市低保、失业保险、下岗职工基本生活保障和再就业服务体系。换句话说,打破铁饭碗的过程,也倒逼现代社会保障网逐步成形。然而,早期保障水平有限,各地落实不一,制度往往在创伤发生之后才赶到。国家的资产负债表得到修复,并不能自动抵消一个个家庭生活秩序的破裂。
我们后来常用“改革阵痛”概括那段经历。这个词在经济学上简洁,在生活中却很沉重。说出“阵痛”只需两秒,承受它的人有时要用10年,甚至余生。改革者最难的责任,不只是打破旧制度,还包括尽可能接住那些从旧制度中跌落的人。
今天人们怀念朱镕基,怀念的或许也不只是一个会拍桌子、敢发脾气的总理。更深层的,是一种对治理伦理的期待:官员应当讲真话,尊重专业判断,愿意为艰难决定承担责任,并接受结果的检验。他曾说,希望人民将来评价他是一个清官,如果再说他办了一点实事,便很满足。这一标准并不宏大,却解释了他的公众形象为何多年后依然鲜明。
如今回看朱镕基,我仍然敬重当年那个敢闯“地雷阵”的改革者,只是这份敬重已不像年轻时那样单纯。它里面多了一份对改革艰难的理解,也多了一份对下岗职工及其家庭的同情。
“是非成败转头空,青山依旧在,几度夕阳红。”这句话不应被理解为历史终归虚无。个人会退场,豪言壮语会渐渐远去,但制度留下的成果和普通人留下的伤痕,并不会随夕阳一起消失。
一个时代需要敢做事的人,也必须记住那些为时代转身付出代价的人。两种记忆并不冲突。把它们放在一起,才是对朱镕基较为完整的评价,也是对“改革”二字应有的尊重。
作者是亚洲数字经济科学院院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