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当澳大利亚、法国、美国、欧盟等地都开展行动限制未成年人使用部分社交媒体平台和要求强化未成年人的网络保护机制时,人们讨论最多的问题是:青少年应不应该使用社媒?但也许,这并不是最重要的问题。真正值得追问的是:为什么在人类科技最发达的时代,越来越多国家不得不立法,把孩子暂时“隔离”在科技之外?
这场讨论的主角,看似是社媒,但真正接受审视的,却是整个数码文明。
过去,人们总相信,科技会让世界变得更加美好。火车缩短了距离,电灯延长了白昼,互联网打破地域边界,人工智能不断拓展人类能力。科技的发展,本应不断解放人,让人拥有更多知识、更高效率、更广阔的视野。
然而,今天的社媒,却让人第一次不得不认真思考:科技发展是否也可能反过来塑造甚至支配人?
社媒早已不是单纯的信息平台,而是一套围绕注意力建立起来的商业体系。算法不断学习人的偏好,再利用人的偏好;它不是满足人的兴趣,而是放大人的欲望;它不是帮助人寻找答案,而是让人停留得更久。
一个人的每一次点击、停留、点赞,都成为训练算法的数据;算法又利用这些数据,不断重塑人的选择。久而久之,人们以为自己在选择内容,实际上是内容在选择人。成年人尚且难以摆脱这种机制,更何况仍处于人格形成阶段的青少年。
于是,我们看到一种耐人寻味的现象。科技越来越先进,人却越来越难以专注;资讯越来越丰富,思考却越来越碎片;沟通越来越便捷,孤独感却越来越强烈。
一个孩子或许认识世界各地的网友,却越来越少与父母交谈;可以连续观看几个小时短视频,却难以安静读完一本书;能够迅速回应每一条网络消息,却越来越不会倾听身边的人。
这并不是科技本身的问题,而是当技术的目标只剩下“延长停留时间”和“提高点击率”时,人的成长便可能沦为商业竞争中的一项指标。
因此,各国限制青少年使用社媒,并非因为科技危险,而是因为成长比流量更重要,教育比算法更重要,人比数据更重要。
教育本来就是一件急不来的事情。一本书,需要耐心阅读;一种品格,需要岁月沉淀;一种思维能力,需要反复训练;一个人的价值观,更需要真实世界一点一滴地塑造。
算法追求的是即时反馈,教育追求的是长期成长;算法奖励的是停留,教育培养的是思考;算法关心的是点击率,教育关心的是人格。两者之间,本就存在天然的张力。因此,各国今天讨论的,不是要不要拒绝科技,而是如何让科技重新服务于人的成长,而不是让人成为科技运行的一部分。
当然,也有人担忧,限制社媒是否会损害青少年的自由。自由的确值得珍视,但真正的自由,从来不是毫无边界,而是拥有判断、克制和选择的能力。一个连注意力都无法自主支配的人,很难说是真正自由的人;一个完全被算法牵引的人,也很难说拥有真正的选择。
正因如此,各国今天所做的,并不是用法律取代教育,而是在教育尚未成熟之前,为成长争取一点时间;不是否定数码时代,而是提醒数码时代仍应坚持一个最基本的原则:科技必须以人为本,而不是以人为代价。
事实上,没有任何一项法律能够替代家庭,没有任何一种监管能够替代教育,也没有任何一种技术能够替代人与人之间真实的陪伴。
真正能够守护青少年的,不只是年龄验证、使用时限或平台规则,而是一个社会是否仍然相信:阅读比刷屏更能塑造思想,对话比点赞更能建立关系,现实世界比虚拟流量更值得投入生命。
英国历史学家汤因比曾说,一个文明最大的危险,并非来自外部,而是来自自身对挑战的回应。今天,社媒正是数码文明向人类提出的一道考题。
我们当然可以继续发展更快的网络、更强大的人工智能,但如果下一代失去专注思考的能力、真实共情的能力,以及独立判断的能力,那么科技越先进,文明未必越进步。
衡量一个社会是否文明,不仅要看它创造多少技术,更要看它把什么留给孩子。如果社会宁愿放慢技术扩张脚步,也要守护孩子阅读的耐心、思考的能力、真实的人际关系和健全的人格,它所守护的,便不仅是一代青少年的成长,更是一个民族面向未来的文明品质。
因此,各国限制青少年使用社媒,提醒我们的是如何在数码时代继续坚持一个朴素而重要的信念:科技可以改变世界,但教育才能决定世界将由怎样的人来创造;算法可以预测人的行为,文明却始终应当守护人的尊严;真正值得追求的未来,不是让机器越来越像人,而是让人在科技时代,依然活得像人。
作者是退休教育工作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