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前总理朱镕基逝世后，他过去的一些讲话又被人翻了出来。其中有一段是2003年1月27日，在最后一次主持国务院全体会议时，朱镕基说，他当时最担心的是经济过热。他提到房地产、银行风险和一些地方盲目发展的倾向，也对一种说话方式颇有意见：每当谈到经济形势，总要先说“总体上是好的”，然后再谈几个问题。在他看来，如果所有问题最后都被装进“总体很好”这句话里，人很容易放松警惕。
20多年过去，再读这段话，其中一些具体判断可以交给经济学者讨论，我更感兴趣的是他流露出来的那份不放心。当时中国已经走出亚洲金融危机的冲击，加入世界贸易组织刚刚一年多，经济继续保持较快增长。偏偏在这时候，他反复谈后患。
这样的担忧并不新鲜。中国古代谈政治，很早就讲“纳谏”，《战国策》里，邹忌问妻子、妾和客人，自己和城北徐公谁长得好看。三个人都说邹忌更美。等徐公登门，邹忌仔细打量，才发现自己远远不如。他没有责怪身边人，反倒琢磨起他们为什么都说了好听的话：妻子偏爱他，妾怕他，客人有求于他。想到这里，邹忌明白了齐威王的处境。一家之主，尚且如此。齐王身居高位，身边的人或亲近他，或敬畏他，或有求于他，他听到的话自然更容易失真。这个故事耐人寻味的地方，是没人合谋欺骗邹忌。每个人只是选了一句比较安全、比较讨喜的话。三句好听的话碰在一起，最后造出一个并不存在的事实。
这类情况到了今天也不陌生。下属汇报工作，通常愿意先讲成绩。一个项目已经投入许多资源，参与其中的人不愿轻易承认方向可能有问题。坏消息在一层层传递中逐渐变轻，到最后，问题也许还在，语气已经温和许多，所以中国历史总爱讲魏征。《贞观政要》记载，贞观十一年，魏征在一篇上疏中回顾隋朝覆亡，说隋炀帝曾经坐拥强盛国力，却“恃其富强，不虞后患”。
“恃其富强”四个字，今天读来仍值得咀嚼。日子艰难时，问题往往摆在桌面上。财政吃紧就是吃紧，企业亏损就是亏损，很难完全靠漂亮话遮过去。情况顺利之后，人更容易相信过去已经验证过的办法，也更容易觉得提醒风险的人有些扫兴。
朱镕基卸任前反复谈房地产、银行风险和经济过热，也有类似的意味。他担心的当然有当时具体的经济问题，也担心一种情绪：日子刚刚好起来，人便容易觉得最困难的时候已经过去。
《资治通鉴》还有一个故事。唐玄宗时，韩休为相，以直言敢谏著称。侍从见玄宗比以前消瘦，便问他为什么不把韩休罢去。玄宗没有答应，还说了一句很有意思的话：“吾貌虽瘦，天下必肥。”这句话后来被记住并流传，不只是因为韩休敢说，也因为有人愿意让这样的人留在身边。
“兼听则明”人人都懂，真正做起来却不容易。一个人连续取得成功后，会越来越相信自己的经验。一个组织成绩不错时，提出问题的人也容易显得不合群。久而久之，报忧就成了一件须要承担成本的事。如果说出问题的人总要付出额外代价，会议桌上的意见自然会越来越一致。领导者听到的声音或许越来越悦耳，离实际情况却可能越来越远。
因此，纳谏不能只停在“欢迎批评”这句话上。一个组织有没有纠错能力，往往要看坏消息能不能顺利往上走，也要看提出坏消息的人会不会因此吃亏。朱镕基当年那些判断，有很强的时代背景，不宜简单拿来解释后来的所有变化。不过，他卸任前那份不放心，今天读来仍有意味。
历史里的邹忌、魏征和韩休，说到底都绕着同一个难题打转：人越处在顺境，越难分辨自己听到的是事实，还是别人认为自己愿意听到的事实。危机发生以后，人总会听见坏消息。难得的是，当一切看起来还不错的时候，桌面上仍放得下一份不那么好看的报告，也有人愿意把它读完。
作者是教会传道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