亚洲主要货币的汇率再次成为国际货币经济学界的争论焦点。鉴于中国、日本和韩国均存在贸易顺差和经常账户顺差，美国则出现相应逆差，一些人认为人民币、日元和韩元都被低估了。但考虑到导致这些失衡的基本面因素，出手干预外币汇率恐怕收效甚微。
美国财政部前副助理部长塞策（Brad W. Setser）近日指出：“弱势人民币直接推动中国近期的大幅出口增长”，并敦促各主要经济体向中国施压以重估人民币汇率（中国曾通过干预外汇市场来抑制汇率升值，但已于2014年放弃这一做法）。哈佛大学的戈皮纳特（Gita Gopinath）、加州大学伯克利分校的古兰沙（Pierre-Olivier Gourinchas）以及伦敦商学院的雷伊（Hélène Rey）则对此有不同看法。他们认为人民币兑美元汇率并非经常账户失衡的根本原因，因此其他国家没有必要采取行动。
尽管经济学家仍在争论对人民币进行干预是否恰当，但针对日元和韩元的干预行动已经展开。美国近期与日本官方携手，干预外汇市场以推高日元汇率——美国买入日元，而日本则卖出美元。据报道韩国也参与，理由是韩元汇率与日元汇率密切相关，因此联合干预将增强对两者的影响。
这场罕见的三国货币干预行动，是否预示着美国总统特朗普根深蒂固的美国单边主义将发生转变？答案或许并非如此。尽管美国财政部长贝森特在描述此次干预时，使用美日求同存异友好合作的措辞，但特朗普政府的动机很可能出于自身利益：美国希望阻止日本抛售美国国债，因为担心此举会给自身利率带来上行压力。美国使用欧元而非美元来买入日元，便印证这一观点。贝森特甚至没有费心去征询欧洲央行意见的做法，也说明同一个问题。美国的单边主义依然没有终结。
此次干预是否达到预期效果？许多经济学家认为，除非能影响货币供应量，否则市场干预其实无法改变汇率。自本世纪初以来，七国集团（G7）国家基本上已不再采取此类措施。但在1985年美国牵头达成《广场协议》，集团的五个成员采取协调行动，使美元兑日元和德国马克贬值。随后的多场干预往往也能成功将汇率推向预期方向——至少在一段时间内如此。
如能把美国拉进来（与其他国家协调行动）、事前公开宣布且出乎市场意料，那20世纪80年代和90年代的干预行动就更可能取得成效。最近的美日韩干预行动也满足这些条件，果不其然，日元和韩元当即升值。
但此类干预措施的效果终究有限。美国财政部上月发布的最新《关于美国主要贸易伙伴宏观经济和外汇政策的国会报告》，列出10个“值得密切关注货币政策和宏观经济政策的重要贸易伙伴”，其中七个来自亚洲： 中国、日本、韩国、台湾、泰国、新加坡、越南、德国、爱尔兰和瑞士。但与特朗普上一届政府时期不同，报告目前尚未直接将任何国家认定为“汇率操纵国”。
那些担心人民币、日元和韩元兑美元被低估的人，通常关注的与其说是汇率，不如说是贸易和经常账户失衡：中国、日本和韩国均保持巨额顺差，而美国对这三个经济体均存在巨额逆差。但双边贸易差额并非经济学家判断一国货币是否被低估的标准指标之一。根据国际货币基金组织的说法，这些标准是“长期在外汇市场进行单向大规模干预”、国际储备过多，以及总体经常账户失衡。另一项相关因素是，即使经过生产率调整，该国商品的售价是否仍低于全球价格。
中国出现巨额经常账户顺差的根本原因，在于较高的国民储蓄率。即使外汇干预推动人民币升值并缩减经常账户顺差，也只会让中国庞大的储蓄更多地转向投资（很可能借助较低的实际利率来实现）。这可不是当前正面临通缩的中国想要看到的。
对中国而言，所需的正确药方并不新鲜。正如无数经济学家（包括我本人）所建议的，中国必须实现经济结构从制造业向服务业的再平衡，减少对投资支出和出口需求的依赖，同时扩大家庭消费。更完善的社会保障体系，包括医疗、养老和残障保险，可释放预防性质的储蓄。此外，提高土地和劳动力市场的灵活性也是合理之策。
日元贬值同样可归因于各类经济基本因素。日本利率仍然极低，尤其是在近期通货膨胀状况下。市场显然预期日本将继续借助货币化手段处理巨额政府债务。日本央行或许应该反过来加息。
就美国而言，巨额经常账户赤字主要归因于较低的国民储蓄率，特别是财政赤字。如果外汇干预导致美元走弱，美国本就被特朗普关税政策和对伊朗战争助长的通货膨胀压力，将进一步加大。这可能会迫使美国联邦储备局加快加息步伐，而这恰恰是特朗普政府所不愿看到的——对投资产生挤出效应。
特朗普政府已系统性地摧毁美国说服其他国家采取行动的能力。因此，与其将仅存的微弱影响力浪费在效果可疑的汇率干预行动上，不如着力提高国内储蓄率。实现这一目标的最佳途径，就是改善自身的财政状况。
作者Jeffrey Frankel是哈佛大学资本形成与增长学教授，美国国家经济研究局研究员，曾任美国前总统克林顿的经济顾问委员会成员
英文原题：What Should Be Done About Asia’s Undervalued Currencie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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