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笔者把标题以设问的方式提出来,是希望借此探讨引发对美国全球战略和中美关系实质的理论思考。防御性现实主义(Defensive Realism)是国际关系理论中现实主义学派的重要分支,用以描述一种避免过度扩张,谨慎使用武力,建立危机沟通机制,降低误判风险,以及保持均势和更强调均势稳定的理论,而非那种积极进取地扩张,谋求无限霸权的进攻性现实主义(Offensive Realism)。这一理论更深层的前提,是肯定国际体系的本质是无政府状态,而国家间出于安全和自保倾向于维持均势。
笔者认为,这一概念框架,可能比笼统含混的“新冷战”,能更准确解释当前美国的中国观及美国与中国的相处之道。或者反过来说,目前的美中关系模式,在实践中暗合“防御性现实主义”这一理论,而在两国间构筑“战略稳定”的目标,事实上也符合防御性现实主义对“危机沟通,降低误判,均势稳定”的追求。
自从美国总统特朗普当政以来,美国不断反思和放弃自由派的全球化愿景,回归本土民族主义和对美国自身利益的保护,包括通过日趋严苛的移民和签证政策,对移民、外国人求职居留、留学进行强硬限制,同时对国家安全的强调前所未有,甚至把留学生和国家安全挂钩,把制造业外包降低商品成本,看成本土就业机会流失,一再彰显出一种防御型和现实主义的世界观。
2025年1月特朗普再度就任总统后,签署行政命令暂停并重新审查美国几乎所有对外援助项目。随后,政府开始大规模裁撤美国国际开发署(USAID)的项目和人员,并决定将剩余职能并入国务院。到2025年7月,国际开发署已不再作为独立机构运作,超过80%的援助项目被终止。与此同时,美国已经关闭数家驻外使领馆,这同样是不再追求对外影响力和软实力扩张,转而以国内利益和成本为优先的现实主义举措。
在对待中国的态度上,特朗普政府以现实主义的态度承认和直面乃至赞扬中国的实力。当然,这个承认并不等于友善,更不可能掩盖美中在各个领域不断涌现的角逐和冲突,而是可以简单地理解为:承认对手的强大,再与之相处,并进行宏观管控。与过去的政府相比,目前的美国对华政策取向的一个区别在于,在承认中国实力的同时,美国已经在很大程度上放弃过去几十年“影响”和“改变”中国的意图,这一放弃和前述的全球关闭和缩减对外援助及宣传部门是一致的。
排斥“中国问题专家”的政策参与
笔者认为,正是这种高度现实主义的态度,导致目前的特朗普政府排斥“中国问题专家”的政策参与,因为特朗普和鲁比奥相信,总统和国务卿只须凭借对美国国家安全和利益的把握和基本常识,再借助元首外交,就可以“搞定”对华关系,并不需要专家的精深研究乃至某些理想主义情怀。
特朗普和鲁比奥的姿态已经明显是现实而防御的,即美国承认中国的成就,也承认中国的实力在接近美国,同时默认当今世界唯一能与美国在国家体量、软硬实力投射、产能、高科技创新等领域展开全方位竞逐,并和美国形成均势的国家,只有中国,并在这一前提下,站在防卫自身安全利益的角度,思考如何与中国这个对手保持现实主义的有限交往。
鲁比奥今年7月底接受福克斯新闻台采访时的表述,非常清晰地体现这种倾向:“美中两国是世界上最强大的两个经济体,可能也是世界上最强大的两支军事力量,尽管我们的军力比他们更胜一筹,但情况依然如此。我认为,对于像这样的两个大国——世界上最强大的两个国家——必须建立关系、必须能够彼此对话,并在可能的情况下化解冲突。这一点至关重要,否则可能会导致一些非常糟糕的后果。”
这段话表明,作为行政实务官员的鲁比奥的心态,已经超越他担任议员时期的意识形态好恶,更接近防御性现实主义的应对策略。不论内在的鲁比奥是否反华,他都已经承认中国作为世界第二大经济体,和可能仅次于美国的军事力量的现实。正是在这个现实主义的认知基础上,他以防御姿态强调对话和化解冲突,以避免非常糟糕的灾难性后果。这一后果显然是指军事后果,笔者认为,“警惕”和“避战”是美国当前对华战略中的关键词。
笔者此前提到的中美双方对彼此关系稳定性的低调陈述,也可以放进这一框架中再行思考,因为按照鲁比奥的最新表述,中美对话的实质,确实不是为了重建友谊和信任,仅仅是为了消极意义上的风险管控。
再回到前述关于本质上属于无政府状态的国家间建立危机沟通机制,降低误判风险,以及保持均势的防御性现实主义理论,或许可以认为,目前美国的对华政策,正是在遵循这一模式,即保持沟通,降低误判,维持双方的和平与均势,并积极争取经济利益为主要诉求,但不再激进追求扩张和影响,也不对对方抱持不切实际的期待。最终目标,是保护美国的国家安全利益。这一防御性现实主义取向,和当前美国的全球战略一致,只是在和中国的相处中更为典型和突出。
作者是美国历史学者和时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