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久前，四名不满10岁的女孩带着自己的手写信和精心准备的演示材料，去见她们的国会议员、律政部长兼内政部第二部长唐振辉。7月11日，当她们得知建屋发展局公布的发展计划，马裕树林将有三分之二的面积用于未来公共住宅发展，孩子感到震惊与难过。
过去两年，她们曾多次跟随森林学校走进金文泰和马裕树林，在那里探索、观察，亲近动植物，留下许多独属于森林与友情的记忆。得知自己熟悉和喜爱的森林可能发生巨变，而公众只有不到30天时间作出回应，她们决定立刻行动，主动要求母亲带她们去见议员，亲自表达意见。
面对唐振辉，她们认真说明森林为什么重要，以及想到森林将被清除，为何令她们如此伤心。信中，孩子写道：“人类当然需要房屋居住，但动植物也需要栖身之所，因此我们来为它们发声。”
唐振辉随后在社交平台上分享这次会面，称赞孩子的坚定与勇气，并表明会将她们的意见传达给相关部门。他也肯定，新加坡规划发展的未来，正是孩子的未来，因此更须要聆听她们的声音。这次会面随后受到本地媒体报道和公众关注。
这四名勇敢的女孩都是我儿子的朋友。儿子今年5岁，从3岁开始参加森林学校。三年来，他每周都会风雨无阻地和伙伴走进新加坡大大小小的森林，在那里收获宝贵的友情与成长。
森林学校相信，大自然本身有足够的包容性，可以容纳不同类型的孩子。这里没有统一的课本，变化中的环境本身就是课本，学习由儿童的好奇心与行动引领。反复走进同一片森林，则让他们在观察气候、声音、泥土与生命变化的过程中，慢慢与一个具体的地方建立连接。
发现自己的声音被听见后，孩子备受鼓舞。他们开始相信，坚定地表达自己的想法，是能够得到回应的，他们还可以了解并做到更多。
森林学校的教练帮他们联系到新加坡国立大学学者刘砡杏。此前，她曾针对吉门营房的发展计划公开撰文，追问环境与文化遗产研究的结果如何进入实际的规划决策，而公众又是在什么阶段才得到参与和表达意见的机会。
孩子也想知道：一片森林用于发展的决定是如何形成的？住房、交通、生态与社区等不同需求，又是如何权衡的？居民与公众可以怎样表达意见、参与讨论，并推动改变？
刘砡杏向孩子分享相关的决策过程，也谈到公众参与的重要性。孩子一边听，一边用画笔记录自己的想法。他们很多还不会使用复杂的文字表达，但满满一大张纸上，笔触各异的图画，都是他们真实而坚定的心声。
森林是孩子的乐园与课室
当刘砡杏问孩子：“如果我们失去了森林，会发生什么？”我听到两个动人的答案。
一个孩子说：“那我们就看不到森林剧场了！”
我们好奇地问：什么是“森林剧场”？
原来就在前一周，当孩子穿越马裕树林，终于到达旧裕廊铁路的废弃隧道休息时，我儿子临时起意，自己创作并表演一出小小的戏。孩子看得津津有味，后来分享当天感受时，几个孩子都说：“我今天最喜欢的就是他的表演。”
如果没有森林，就不会有森林剧场，不会有穿越泥泞之后，在湿润洞穴里肆意的表演与欢呼。一片森林的价值，并不只存在于环境报告中可被统计的面积、物种、树木与水，它也是孩子的乐园，是创意生长的土壤，是想象力和艺术表达得以发生的空间。有些故事由森林与友情共同滋养，也只会在森林里自然生长、呈现。
另一个回答来自我儿子。
去见刘砡杏之前，他还有些害羞地告诉我：“我只是去那里支持我的朋友，但我什么话都不要说。”可听到问题后，他却突然开口说：“树木是鸟儿的家，青草是牛的食物。”
后来他告诉我，这句话是幼儿园老师教他的。我很感动，因为在他小小的脑袋里，正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他在把幼儿园里学到的知识、三年来在森林学校的生动经历，以及眼前接触到的更复杂的公共课题，一点一点连接起来，将原本零散的碎片，慢慢构建成一个相互关联的整体。
我们的教育总在谈全局思维，也期待孩子有强大的共情与审美，拥有融会贯通与批判思考的能力。尤其在人工智能让知识与信息越来越容易获取的时代，真正难以被替代的，正是把知识与经验连接起来，并由此理解他人，判断复杂问题，关怀真实世界的能力。
但这些能力绝不可能只在课堂里被传授。森林学校所珍视的，正是让孩子在真实、复杂、没有预设答案的环境中自主学习。公园当然也有价值，却无法完整替代森林的野生、开放与不可预测。如果我们希望下一代拥有看见万物联系的眼光，今天为他们规划城市的人，也须要具备与这种教育理想相匹配的整体视野，不能把生态、教育、童年经验与地方记忆切割开来，分别换算。
我们常把儿童理解为尚未长大、尚未拥有完整表达能力的人，因而习惯替他们决定什么是重要的。但是，年龄小并不意味着他们对一个地方没有记忆，对失去没有感受，或对自己将要继承的城市没有意见。或许他们还不懂得规划的术语，也无法阅读数百页的环境研究报告，但他们能够感受到森林带给自己的快乐，也能够理解鸟儿需要树木作为家园。
鲁迅说：“无穷的远方，无数的人们，都与我有关。”这并不是一句遥远而宏大的话。我想，它正是从这些小小而真实的触动瞬间开始：从一场只会发生在森林里的表演开始，从一个孩子突然想起“树木是鸟儿的家”开始，也从我们终于看见身边那片常被视而不见的森林开始，慢慢生根发芽，开出意义之花。
作者是本地作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