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工智能（AI）的发展，让教育再次成为社会关注焦点。我们经常讨论未来需要什么技能，有人认为应该学习AI，有人认为应该加强数据分析能力，也有人认为未来最重要的是学会与AI协作。这些讨论并没有错，却始终围绕着同一个问题：未来应该学什么？然而，在AI时代，我认为还有一个看似早已有答案，如今却变得前所未有迫切的问题：大学究竟为什么而存在？
长期以来，大学承担着一项十分明确的使命——培养年轻人进入社会。从接受教育，到投入职场，再到退休，这样的人生轨迹曾经持续很长一段时间。大学提供专业知识，帮助学生完成进入社会前最重要的一次准备。这样的教育模式，在过去几十年支撑经济发展，也帮助无数年轻人实现社会流动。然而，它所面对的世界已经发生根本变化。
AI加快知识更新速度，也改变工作内容。与此同时，人们活得更长，职业生涯也不断延长。《百岁人生》（The 100-Year Life）作者斯科特（Andrew Scott）和格拉顿（Lynda Gratton）指出，随着百岁人生逐渐成为现实，学习、工作与转型将不再各自只发生一次，而会在人生不同阶段反复交替。在长达数十年的职业生涯里，20多岁时学到的知识，已经不足以支撑一个人走完整段职业旅程。职业转换、技能更新，甚至重新定义自己的专业方向，都将成为越来越普遍的人生经历。
事实上，这样的转变已经开始发生。近年来，新加坡持续推动技能创前程和终身学习，正是因为越来越多人必须在人生不同阶段重新学习、转换跑道。如果人生不再只有一份职业，大学自然也不能只承担一次教育。
这并不意味着大学必须不断追逐每一种新技术。技术会不断演进，今天最重要的工具，几年后可能已被新的工具取代。大学真正须要思考的，不是如何把每一种新知识都放进课程，而是如何培养一个人在变化之中持续成长。
知识固然重要，但总会更新。相比之下，学习能力、判断能力，以及理解复杂问题和与不同背景的人合作的能力，更能够陪伴一个人面对未来不断变化的环境。AI或许可以帮助我们更快找到答案，却不能代替我们判断什么是正确的选择，也不能代替我们理解人、理解社会，更不能替我们承担责任。因此，大学的价值，从来不只是传授知识。
如果人生充满数次职业转换，大学也必须重新理解与毕业生之间的关系。毕业，不应成为教育关系的终点，而应成为长期学习关系的开始。未来的大学，不只是培养18岁的学生，也要服务35岁转型的专业人士、50岁开启第二职业的人，以及持续学习的社会成员。它不仅是知识的提供者，更应成为陪伴个人成长、支持社会持续转型的重要平台。
全人教育是大学教育的核心
与此同时，大学所培养的，也不能只是专业技能。真正决定一个人长期竞争力的，将越来越是判断力、同理心、跨文化理解、沟通能力，以及整合不同观点的能力。面对不断转型的人生，一个人还须要具备韧性，以及持续学习、不断适应的能力。这些能力，正是未来最难被AI取代的人类优势。
也因此，我们过去常说的“通识教育”，今天或许要重新理解。它的意义不在于增加几门课程，而是在帮助学生建立一种能够伴随一生的思考方式。全人教育不是专业教育之外的补充，而是大学教育的核心。它培养的不只是会做事的人，更是知道为什么而做、愿意承担责任的人。这正是大学无法被AI取代的价值。
未来衡量一所大学，不应只看毕业生找到第一份工作的速度，更要看它是否能够帮助一个人在二三十年后，仍然拥有继续学习、重新适应和不断成长的能力。一个国家的竞争力，也不再只是来自拥有多少AI专家，而是来自拥有多少能够不断学习、不断适应变化的人。
新加坡一直相信，教育能够改变命运。对我而言，这不仅是一种理念，更是一段亲身经历。我是家中第一位进入大学的，父母和家人都没有接受过大学教育，因此没有人能够告诉我大学应该如何选择、未来应该如何规划。我当年选择修读地理，只因为那是自己在中学最擅长的科目；至于人类学、营运管理等学科，我当时甚至从未听过。
回头来看，我才明白，大学真正给予我的，不只是一个专业，而是打开视野、发现新的可能，也培养不断学习、不断成长的能力。教育能够改变命运，这一点今天依然成立。只是，它改变的不应只是一个人的第一份工作，而应是他面对未来数十年的能力。
未来真正成功的大学，不只是帮助年轻人找到第一份工作，而是帮助每一个人在不断变化的世界里，一次又一次找到新的自己。如果大学仍然把毕业视为教育的终点，它终将被时代留在过去。
作者是新加坡管理大学校长
